2015年12月22日 星期二

第36站/頂石礡軀獄



小路兩旁的柳樹整齊地十分詭異。
不僅高度相同、色澤毫無差異,甚至連隨風搖曳時,每片葉子跟柳枝擺動的方向與姿態都一樣。
此刻忽然響起悶雷,四周光線變暗。

小冥撐起了桔梗圖案的油紙傘。
「地府會下雨?」我問。
「站裡面一點,笨蛋。」小冥將我摟近他左側。

批哩啪啦的聲音來自傘頂。墜落的卻不是雨,而是一塊塊像木炭的不知名物體。
但掉到地上後,竟伸長八隻細腿四處亂竄,還露出利齒互相啃咬,甚至大力碰撞的自相殘殺。
忽然其中幾隻狂奔過來,我下意識伸腳閃躲。

「別怕,紙傘範圍內,牠們不敢造次的。」小冥說。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啊?」我皺眉。
「獄蠱,由世人與罪魂的怨恨與詛咒所形成。」小冥答。
「這把傘是跟誰借的?」我有點擔心紙傘被砸破。
「地藏王菩薩加持過,絕對不會因區區獄蠱損壞的。」小冥失笑。

不久後,到達一扇宣紙所糊的門前。
「妳先進去。」小冥輕推了下我的背。
還以為這日式紙門拉開後,會看到一整片的榻榻米。
結果依舊彷彿觀光工廠般的,地板是水泥,牆則像拼布組成。
隔絕玻璃非常潔淨,無任何指紋與灰塵。
此時小冥也進來了,他手上已不見油紙傘。

男男女女各自扛著冷氣機一般大的花崗岩。
由於該刑具質感很滑溜,以至於他們不僅自砸甚至砸到旁人。
亡魂艱難走在鋪著尖刺的泥地上,沒有終點,只是繞著圈。
他們彎腰駝背,腳底濺血,雙腿不停顫抖。
常常一個不小心或者撐不住,便被巨岩壓成肉泥。
而且還會影響到其他受刑者,在慘叫中肝腦塗地。
就連剛剛所見到的〝獄蠱〞,也會突然出現,用力衝撞及嚙咬亡魂,使他們更無法順離搬運花崗岩。

「歡迎光臨“頂石礡軀獄”。」滿臉痘痘的青少年腳步輕快。
我和小冥也朝祂行禮。
「沒被那些小可愛攻擊吧?」青少年獄官眨眼。
「您指的是獄蠱?」我反問。
「嗯!想摸摸看嗎?」獄官變出木炭外觀卻有八條細腿及尖牙的生物。
「不用了。」我嘀咕,這獄蠱到底哪裡可愛?
「小可愛是本獄的吉祥物。」獄官挑眉。
「這樣啊…」我瞅著越靠越近的祂,不知道如果倒退幾步,合不合規矩?
獄官揚起惡作劇笑容並搖晃手上的獄蠱,令牠充滿敵意。
「請讓罪魂現身說法。」小冥盡量不明顯地將我拉到身後。
「喔!差點就忘記了呢!」獄官把獄蠱塞回口袋。
祂拍了幾下手,獄卒便架出第一位亡魂。因頭臉全爛到糊了看不出男女。
令人雞皮疙瘩的是那整身碎肉及血漬。獄官潑去返原水:「給本官照實道出罪孽。」

膚色不均的男人吸了吸鼻:「我生前是某國中導師。由於女同學喜歡改造制服,又貼身又短,總令人春心蕩漾。班上有一名特別文靜的女學生,平常就沒和其他人交流。我趁她來問功課時告知假日與下課後,可以特地幫她補習,她喜出望外不斷道謝。然後我又找藉口,怕其他學生覺得不公平,希望能在自宅指導。她沒有任何懷疑,直接在放學後來到我家。我當晚便性侵得逞,奪走她的第一次。並威脅道假如敢洩漏或告狀,便讓她在同儕間無法立足,我會說是她誘拐老師。女學生在班上變得更安靜了,連上課時間也低著頭。我食髓知味,每晚佔有她,連生理期都不放過,就連女學生已經畢業也不放,糾纏長達近十年。因為我告訴她,如果敢不來見我,她的名聲將徹底崩壞。某天得知她竟然要結婚了,我要求她不準嫁給別人,否則立刻讓大家知道兩人不倫的關係。她下跪哭著求我,希望我放過她,怎麼可能?我一直都未婚!她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我失控掐住她脖子,最後當我回過神她已經斷氣了…。」

獄官斥責:「混帳!為人師表,竟不知清高自愛,甚至奪走該女子之命,禽獸不如!」
男人剛想講話,獄官倏地將獄蠱塞進他口中,他嘴巴立刻裂開,血流滿襟。
痛得發出模糊不清的吼聲。獄官揮了揮手,他便被拖回去繼續受刑。
再來是一名雙腳傷痕累累,手臂斷了半截的女人。她嚎啕大哭卻不見半滴淚水。
獄官以返原水淋下:「速道出罪孽。」

女人揉揉眼:「我本是醫生。因醫療疏失離開原本的大醫院,到窮鄉僻壤之處開間小診所。連護士都請不起,一切都是自理。前來看病的民眾若沒帶錢,無論多嚴重我都置之不理。即使傷已可見骨,也必將診療費收齊才願意治療,所以總有患者喪命在診所裡。嘖,真是找麻煩…。〝沒錢看什麼醫生?〞是我最常講的話。所使用的藥品與器材,也以便宜為優先。民眾即使多有怨言,我依舊不改其作風。畢竟方圓幾百里也只有這間診所。反正他們來不來我都沒差。」她講完還聳聳肩。

獄官怒斥:「醫師應該跟老師一樣。對於傷患與病人,皆不該以金錢為挑選基準。妳輕視貧人,而且毫無醫德,根本不配當醫生!」

女人回嘴:「我容易嗎我?你以為醫生這麼好做?不這樣我賺什麼?!」
獄官開口:「應該秉持醫德,盡力救治每個人。」
女人握拳:「這個世道,若還有不收錢的良醫,老娘頭給你!」
「妳先把罪孽還清再講。」獄官冷笑。女人邊尖叫邊被獄卒架走。
最後是已站不直,斷骨從手肘穿出的男子。他滿臉血痕,嘴唇顫抖,右眼還卡著一隻獄蠱。
獄官潑去返原水:「誠實道出罪行,不可隱瞞。」

男子聲音很細:「我從小家境就貧窮,但非常會念書,畢業後順利進到大公司,又一路晉升到主管,幾乎沒有挫折,甚至認識了老闆的女兒,交往數個月後準備結婚。父母親從鄉下帶了親自摘種的農作物來看我,我卻因為怕丟臉及影響到前程,於是假裝不認識,甚至命公司保全趕走他們。就連父母希望轉交的所有東西,也當著同事面前扔進垃圾桶。後來才知道,父母親在回家途中不慎車禍身亡。我不感到傷心,反而有些鬆口氣,這樣就不必擔心他們來婚禮。」

獄官責備道:「不孝子!竟將雙親好意棄如敝屣。你從國小到大學的學費,全部都是父母辛苦攢來的錢,怎能如此無情?可惡至極!」

男子說:「就算他們養我育我,那又如何?這也不代表能毀了我的未來!」
獄官蹙眉:「你明知父母親並無此意。」
男子吼道:「就是無意造成的後果才可怕!我沒辦法賭這把!」
獄官發怒:「但你連雙親的葬禮都沒參加!」
男子回嘴:「我有出錢派人辦那種最隆重的!」
獄官瞪視:「你以為父母要的是這個嗎?喪禮是辦給活人看的!」
男子咬牙:「不然要怎樣?我已經仁至義盡了!」
獄官冷言:「這是你的自以為!你的刑期尚有七十八年,慢慢耗吧!」
男子來不及多講便被獄卒拖離開現場。

獄官轉而對著我笑:「要不要留隻小可愛當作紀念。」
我望向祂手中繞圈亂竄的獄蠱猛搖頭。
「今夜任務圓滿完成,本官就此別過。」青少年獄官側翻後消失。
我和小冥退回紙門外,地面已不見木炭外型的獄蠱。
「“頂石礡軀獄”獄官個性挺像國中生的。」我忍不住說。
「確實。」小冥似乎覺得很好笑。

「如果被獄蠱咬到會怎樣?」我問。
「全身潰爛而死。」小冥回答。
我詫異不已:「真的假的?」
「假的。」小冥大笑。
我面無表情的瞅著他。
小冥解釋:「地府裡面,任何生物都傷不了妳。」
我不悅:「那你幹嘛不早講?」
小冥佯裝正經:「因為妳的反應太有趣了。」
「看我笑話很好玩嗎?」我抿唇。
「老實說,還真是挺能調劑身心的。」小冥點頭。
「你實在很討厭。」我撇下嘴角。
小冥止住笑:「別這樣嘛!再怎麼不喜歡,也只剩幾站了。」
『比起聽這句話,我寧可你繼續欺負我…』我輕敲頭,不敢相信自己有這種想法。
隨即又驚覺,小冥是能夠讀心的,那?我偷偷看他幾秒。

小冥說:「妳已經夠笨了,不要再這樣打自己的頭。」
我咬唇:「剛剛,我心中的OS,你沒聽見吧?」
「妳該回去了。」小冥只是微笑。
眼前畫面霎時被枯葉覆蓋,不過頃刻,已回到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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