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暢有記憶起，父親就很少在家。
偶爾回來便是跟母親討錢，若要不到，動輒拳打腳踢。
母親是靠一個小小的滷味攤勉強維持生活，養大了孩子。
每次客人問說，為何老闆娘滿身傷，母親總簡單回答，她出車禍。
這天，陸暢是被吵鬧聲驚醒。
「錢呢？！」父親把鍋碗瓢盆全砸了。
「全被你拿走啦！」母親回應。
「這是什麼？」父親找到冷凍庫裡的信封。
「不可以！」母親激動道。
「明明有錢。」父親把信封中的鈔票抽出。
「那是小暢的學費呀！」母親喊。
「又怎樣？」父親不以為意。
「你從來沒養過兒子！平常又不回來！每次出現就只會討錢！」母親豁出去。
〝啪〞，父親呼她一大巴掌。
*
陸暢從房間衝出來：「不要打我媽媽！」
「滾！」父親推開他，舉腳就踹。
「別碰小暢！」母親前來擋。
「閃邊！」父親連揍她好幾拳。
「錢還來！」母親在暴打中叫道。
「妳的錢就是我的錢！」父親下手更重。
陸暢則試圖拉開爸媽：「不要！」
但才國小四年級又瘦弱的他，根本力不如人。
「反正妳賺錢很快嘛！」父親將那鍋已放涼的滷汁潑到母親身上。
霎那間香氣四溢，但那也代表著，今天生意不用做了。
「小暢，你回房間去。」母親恢復淡定。
「可是！」陸暢發難。
「我說了，回房去。」母親沉下臉。
陸暢只得聽話。
經過他們時，父親還踢他屁股。
*
陸暢縮在床上。
用棉被把自己包得緊緊的，塞住雙耳，把房外吵鬧全屏蔽。
半小時後，陸暢作惡夢嚇醒。
奇怪？周圍怎麼變安靜了？
「媽媽！」他連忙衝出房。
只見母親拖著遍地淺棕色滷汁，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輕鬆愉悅。
「那個人呢？」陸暢不曾喊過"爸爸"。
「走了。」母親簡答。
「錢也……？」陸暢覺得心疼，那可是媽媽存許久的。
「桌上。」母親眼神示意。
「咦？！」陸暢喜出望外。
拿起信封，數一數，金額沒少！
母親提議：「今天是母親節，我們去吃大餐吧！」
陸暢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聽見的。
母親抱住他：「對不起，媽從沒讓小暢過好日子，但沒關係，從這刻起，我們都解脫了。」
「好。」年紀尚輕的陸暢似懂非懂。
*
母親的滷味攤生意忽然變很好。
大家都說，口味進步神速，舊客來了又來，新客源源不絕。
陸暢嚐過之後，也覺得真的很美味。
從前的不難吃，但現在的確實好吃。
原本有點排斥自家滷味的他，照三餐都吃不膩。
新聞與電視節目陸續採訪，讓更多的人前來朝聖。
陸暢不只一次建議聘請店員。
但母親都拒絕，她堅持靠自己就行。
就連陸暢想幫忙，也被趕出廚房。
母親只許他替客人收錢和打包。
而長久過度勞碌，鐵打的身體也支撐不住。
母親終究還是病倒了。
*
陸暢讓母親在醫院好好休息。
自己則回去整理滷味攤，
考慮要貼公休還是依舊營業。
他總算有機會進到廚房。
又悶又熱，真不知母親怎熬得住？
陸暢把爐火暫時關掉。
大鐵鍋中裝著略濃稠深色液體。
他想起母親接受採訪時，曾說過最重要的是滷汁。
*
陸暢拿起旁邊的勺子。
記憶裡，應該淺棕，現卻是深褐。
他舀起來觀察，然後伸進鍋內攪拌。
卻碰到異物，且因碰撞而發出叩叩聲。
逐而用大夾子想一探究竟。
陸暢愣看那塊骨頭，是豬骨？
但母親不都單純用蔬果熬嗎？
他又繼續夾出其它東西。
除了滷包、洋蔥、蘋果、蒜、辣椒，就是幾塊大小不一的骨頭。
再細看，裡面竟有枚戒指！
他不會認錯的！
這是父親不離身的玉戒！
*
陸暢忽然覺得作嘔。
待恢復鎮靜，沉默的把所有食材放回滷汁。
當他前往醫院，母親已經清醒。
陸暢將那枚玉戒拿出來。
母親原本就蒼白的臉，又白一階。
「你、你聽我解釋……」她慌亂。
陸暢微笑：「媽，放心把滷味攤交給我吧！妳可以退休，享清福了。」
*
幾年後。
「老闆！你們家滷味怎這麼好吃？有沒有秘訣呀！」擦著豔紅唇彩的記者詢問。
「滷汁。」陸暢回答。
記者眨眼：「看來是商業機密，本台有沒有榮幸知道？」
陸暢說：「也不算什麼機密，也就是用人骨去熬。」
「老闆真是愛開玩笑。」記者掩嘴笑。
「呵。」陸暢臉上揚起一抹弧度，淺淺、冷冷的。
左手中指的那枚玉戒，依舊是當年那般翠綠。
「嘿，您喜歡吃滷味嗎？」
》完《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