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魔法

(聖方2009作品)

我討厭聖誕節。

這根本一切都是商人的計謀。
台灣又不下雪，談什麼麋鹿和聖誕老公公？
打開電視，每台節目都被侵略。
走上街頭，喜悅鈴聲叮叮噹。大人小孩興奮地笑鬧著。

有什麼好高興啊？

進入便利商店想喝杯咖啡。
「聖誕快樂，年菜預購中唷！」店員妹妹露出招牌微笑，
不過，不是應該喊歡迎光臨嗎？還有聖誕節跟年菜有啥關聯？
喔我懂了，又是老伎倆。
硬要扯上各種中西節慶，光明正大從我們口中掏錢？

想都別想……
我沉著臉拿出剛好的四十元。
禮物卡片就像夢魘，誰規定收到就得回覆？
廣告傳單如帳單似地到處飛，製造垃圾浪費資源。
我低著頭快步回到家裡。

－

咦？沒鎖好？

正狐疑著推開門，燈尚未完全亮起，就聽見喧鬧，一群人出現我視線。

阿翔端著蛋糕、阿瑞拿著氣球、阿皓拿著拉炮、還有更多更多，認識不認識的男男女女。

「這怎麼回事？」我咬牙問阿翔。
「生日快樂！」阿瑞爽朗地笑了。
「聖誕快樂！」阿皓用炮製造噪音。
「真好！生日就是聖誕！」一陌生女聲。
「吃蛋糕囉！」一陌生男聲。

吵死了……吵死了！！

「閉嘴！」我敞開大門趕人：「都給我滾出去！」。

「阿銘…」其他人離開後，剩下那三個死黨露出斥責的眼神。

「怎麼？我說過在這天都別來吵我！」我語氣很衝，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

－

「一年才一次的生日耶！」阿瑞皺起眉。
「兄弟們想說給你個驚喜。」阿翔放下蛋糕。
「反應別這麼激烈嘛…」阿皓把門關上。
「什麼狗屁生日狗屁驚喜。」我喃喃自語。

「阿銘，５年了，夠了。」阿翔無視另外兩人的表情。
「什麼鬼？」我沒好氣地斜眼看他。
「我說她都過世５年了。」阿翔打定主意似的說。
「阿翔！」阿瑞出言提醒，彷彿怕他踏到地雷。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你憤世忌俗夠久了吧？」阿翔仍望著我。

「閉嘴……」我雙拳緊握。

「是時候該面對了吧？你再怎麼跟自己過不去，她也不會復活啊！」阿翔喊道。

「我叫你閉嘴！」我往前一踏，拳頭卻揮空。

「你以為只有你在難過嗎？看見你變這樣，難道她就不痛心？」阿翔總是一針見血。

「不要再講了！」我竟忽然有種想狂笑的衝動。

「兄弟們五年來，為你著想，說話處處小心，卻是讓你更倒退！」阿翔吼著。

我沉默，從冰箱拿出啤酒，獨自猛灌。

－

「我們走吧！」阿皓和阿瑞拉著阿翔離開。
我頹然地坐倒在沙發，望著頭頂吊扇無止境地轉成圓。

我知道阿翔是為我好，也明白阿瑞與阿皓的著急擔心。

但我就是還沒準備好攤開來講啊！
至少，今天不要。

五年了啊？

我閉上雙眼，啤酒靠在額頭。想冰鎮那沸騰的思緒，往事卻不經我同意的逃獄；好似坐上時光機，回到五年前的今天……

像孩子般，我是那麼期待著聖誕節，站在鏡子前雀躍地搭配最帥的裝扮。

手機響起，一定是馨玥！

「妳在哪？」我噴著髮膠。
「秘密咧～晚上我會給你驚喜唷！」馨玥故作神秘。
「那我沒準備怎麼辦？」我故意回她。
「你就欠揍啦！」馨玥還是一貫頑皮。

驚喜？驚喜！

我抓著錢包上街準備挑禮物，找了快半小時才終於發現１隻可愛的狗娃娃。

請店員包裝好後，我邊想像馨玥收到禮物的表情，邊兩步併三步要跑回家看球賽。

忽然見到她在馬路另一邊。
「嗨！阿銘！」她也看到我了。
手上那袋禮物想必是衣服吧？
我舉起左手揮揮：「哈囉！」。

－

「阿銘先不要走！」馨玥興奮地跑過馬路。
她眼中此時只有我，沒注意到那輛闖紅燈的卡車。

「小心啊！」話還沒喊出口，她已經倒在路口。
卡車司機立刻肇事逃逸。
路人有的尖叫、有的連忙報警、有的只是愣住。

我緩緩走到她身旁跪下來，把她抱入懷中。
「阿…阿銘……」馨玥虛弱的睜開眼。
「噓。」我輕聲說：「不要怕，阿銘在這。」
「禮物……」馨玥懺抖著指向遠處的袋子。
「妳也有。」我把包裝紙拆開，將狗娃娃映入她視線。
「好可…好可愛……」馨玥臉色越來越蒼白，卻努力微笑。

「我會死嗎？」馨玥語氣流露出害怕。

「不會。」我堅定地回答：「我們不是說好今天晚上要去慶祝嗎？」

「對、對喔！」馨玥望著我：「阿銘最好了，我最愛阿銘了……」

「我也是。」我試著更勇敢：「我也最愛馨玥。」

「可是…可是我更愛聖誕節喔！」馨玥仍調皮的吐舌。
「為什麼？」我得讓她保持清醒。

「因為聖誕節，是唯一有魔法的節日。」馨玥嘴角流下血絲：「在這一天，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

－

救護車終於來了，在車上經過簡單的急救後。
馨玥戴上氧氣罩前要求：「阿銘…唱歌…唱…我…聽…」
「好。」我唱，只要她能沒事，要我做什麼都行！

「叮叮噹、叮叮噹、鈴聲多響亮…」我盡量別唱得哀傷，持續一直唱，忘了唱幾次，直到她進入手術室急救，我仍是守在外唱著聖誕歌。

幾個小時後，醫生滿臉凝重走出來，說他盡力了。
我完全沒聽見他說什麼，而是走進去看馨玥。
「阿銘…唱………」她甚至一段完整的話都無法說。

「叮叮噹、叮叮噹、鈴聲多響亮～」我繼續唱，就怕她的生命，會隨歌聲停止而停住。

馨玥靜靜聆聽著。
雖然我會唱的聖誕歌就只有同一首。
但我會很用力、很誠懇的唱。
天使我求求你們，先別把她帶走…
至少，別在今天……

－

然後，慢慢的，我感覺到握著的這雙手，變冷了。
馨玥滿足的微笑，就像凍結般，靜止在那。
我像被催眠般繼續唱著，不讓其他人靠近，她只是睡著了！
看她這麼安詳，她在睡覺而已……

然後是被通知的人陸續趕到。
我不懂他們在哭什麼？
馨玥只是暫時遨遊夢境罷了…
她會醒來的！
我守在病床旁誰都不理。

直到死黨兼好哥兒們將我拉出醫院。
阿翔不由分說揍了我一拳，要我清醒。
阿瑞遞給我杯咖啡，要我振作。
阿皓默默拿給我衛生紙，我這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她騙我…馨玥騙我……」我跪在地上。
「怎麼了？」阿瑞想把我扶起。

我自言自語：「什麼聖誕節是唯一有魔法的節日…什麼在這天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我淚仍在流。

「啊？」阿皓沒聽清楚。

「都是狗屁！如果聖誕節真的有魔法！把馨玥還給我！」我對天怒吼。

阿翔只是靜靜的點起菸。

－

從五年前那個聖誕節起，我每天都過得極為不開心。

尤其每逢聖誕，除了逃難似的躲在家，我啥都不想做……

猛然睜開雙眼，我用力抹掉淚。
嘲笑自己的不爭氣，怎又掉進回憶？

「阿銘…」這聲音好似來自四面八方。
「馨玥？」我不太確定，卻又準備要嘲笑自己。
「是我…」她的形象和聲音慢慢清晰。
「真的是妳！」我十分驚訝，但不恐慌。
「阿銘你真是欠揍呢！」是馨玥熟悉的笑聲。
「我又怎麼了？」我迫不及待擁抱她。

咦？？？？

「抱不到是不是？」馨玥悠悠地說。
我一試再試，沒道理抱不到！
「阿銘你聽我說…」馨玥略顯憂傷。
「嗯？好！妳說妳說！」我沒想到還能見到她。
「我已經死了…」馨玥嘆口氣：「死五年了。」

「妳死了怎麼還能來找我？妳又調皮了？」我笑笑。

「我不是在說笑。」馨玥正經起來：「你碰不到我就是證明。」

「……」我無話可說，也不知該說什麼。

「記不記得我說過，聖誕節是唯一有魔法的節日？」馨玥問。
我點點頭，卻不想承認。
「而在聖誕節這天，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馨玥又說。
我喝光最後那口酒。

「其實我覺得那三個男生真的很夠朋友。」馨玥笑道：「這五年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呵。」我輕笑。
「若是我，早就不理你了呢！」馨玥皺起鼻子，是她最可愛的表情。

－

「馨玥……」我欲開口，便被打斷。

「阿銘你聽我說。」馨玥接話：「不要再跟自己過不去，別憤世忌俗、別讓我都走了還要一直回頭掛心你，好不好？」

「可是！」我想反駁。
馨玥又道：「還有，世上難逢知己，那三個死黨好好珍惜。」

我點點頭，她滿意地笑了。

「好，阿銘我該離開囉！」馨玥雙腳浮起離地漸遠。
「妳要去哪裡？」我忍不住問。

「只需知道，我會永遠在遠方守護你，好好照顧自己……」馨玥慢慢透明。

「妳也是！好好照顧自己……」我又忍不住落下男兒淚。

「最重要的！是不要討厭聖誕節！因為……」馨玥的聲音又恢復成虛無飄渺。

「因為聖誕節是唯一有魔法的節日！」我連忙大聲回答。
「而在這天，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馨玥逐漸消失了。
「馨玥！謝謝妳！」我對著周圍笑著大喊。

－

我拿起手機，按下死黨的號碼……

「阿翔，是我，幫我再約阿瑞和阿皓吧！」

「沒事，我想慶祝！」

「慶祝聖誕節！」

「對，你沒聽錯，我要慶祝聖誕節！」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