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電影院的走廊,每個影廳都從門縫洩出雜音,各種對白、音效、尖叫、大笑,竟是形成莫名和諧的、只有在電影院才能聽見的詭譎協奏曲。
三個人站在走道最裡面的牆壁前方。
「就是這兒了!」電影院老闆眼神示意。
「我們要穿牆而過?」鍾奎脫口而出。
「年輕人就是愛開玩笑。」電影院老闆莞爾。
「你覺得有可能嗎?」郝吉祥瞅著鍾奎。
電影院老闆雙手在牆上摸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小角凸起之處。
鍾奎困惑地看著對方的行為。
「抱歉喔,太久沒來了……」電影院老闆苦笑。
郝吉祥點了下頭。
*
電影院老闆以拇指和食指捏住凸起的壁紙那角,往下一扯。
〝唰〞一聲,一張海報映入眼簾。
鍾奎不禁回到學生時期的自己:「哇!這部恐怖片超經典!海報可以賣我嗎?」
「只要把這廳收拾乾淨,別說海報,週邊商品都可以送你。」電影院老闆說。
「謝謝!」鍾奎開心。
「我指的『乾淨』……你們知道是何意吧?」電影院老闆壓低音量。
「喂,去車上拿。」郝吉祥看向鍾奎。
「清掃用具嗎?廳裡有,其實這廳並不髒亂…總之你們先進去吧!」電影院老闆推開寫著醒目大紅色數字五的斑駁木門。
*
編號五的電影廳內,撥放著香港的恐怖電影。
郝吉祥認為的空無一人,在鍾奎眼中卻是「高朋滿座」。
漂白水融合鐵鏽味竄進鼻腔深處;還來不及咳嗽,又被驟然墜低的溫度給引發噴嚏。
「冷氣不會開太強嗎?」郝吉祥皺眉。
「這一個影廳…並沒有開冷氣。」電影院老闆站在門邊。
「你要去哪?」郝吉祥瞥向另一人。
「開、開燈。」鍾奎停下腳步。
「不可以!」電影院老闆連忙阻止。
「為什麼?」郝吉祥問。
「因為…電影正在播放,開燈就看不清了啊!」電影院老闆答道。
「我們又不看。」郝吉祥不苟同。
「吉祥姊,就聽老闆的吧!」鍾奎開口。
「那就交給你們了,加油。」電影院老闆將門關上。
「你先去掃走道。」郝吉祥吩咐。
影廳中最後一排的某個觀眾,轉過來用已化骨的食指抵在唇前:「噓!」
「吉祥姊…小聲點……」鍾奎幾乎用氣音說話。
「怎樣?吵到你喔?我們來這裡不是看電影的!」郝吉祥蹙眉。
倒數兩排座位上坐著的觀眾,雖然身體沒動,但每顆頭顱都從頸部飄浮起來,轉了180度,用責怪眼神瞪著郝吉祥。
*
鍾奎繼續用氣音:「吉祥姊…噓……我掃,我掃…」
郝吉祥翻白眼:「什麼鬼?陰陽怪氣的。」
螢幕上的獵奇畫面怵目驚心,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效繚繞。
有著陰陽眼,怕鬼卻愛看恐怖片的鍾奎,此刻卻無心把握機會偷看免費的電影。
郝吉祥雖然不感到害怕,但總感覺這個影廳,冷得讓人從脊椎深處發麻。
鍾奎最前面掃到最後面,從頭到尾聽著來自觀眾每一席的「噓」聲。
郝吉祥用抹布擦拭座位把手。
「嘖!大家在看電影!到底在吵什麼?」滿臉橫肉、又矮又肥的男人倏地衝向鍾奎。
「啊!」鍾奎喊了很大一聲,直接摔倒。
「靠!你看到鬼喔?」郝吉祥瞪他。
沒錯,就是看到鬼了。
鍾奎多想這樣回答,但歷年的經驗提醒著,最好不要打草驚蛇。
*
「唷,原來你看得見我?」肥男鬼挑眉。
「掃地、我要掃地……」鍾奎轉移視線。
「老子今天邀朋友來看電影,你們最好快滾。」肥男鬼湊近。
鍾奎假裝沒事,起身握緊掃把。
「好啊!竟敢對老子視而不見!」肥男鬼咬牙,齒縫溢出浮油血水。
「你、你心肌梗塞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為何還要留在這裡?」鍾奎鼓起勇氣。
肥男鬼倒退幾公分:「你知道我的事?」
鍾奎抿嘴:「因為…因為你看起來就很像有心臟病。」
「什麼意思?嘲笑我?」肥男鬼橫眉豎目。
「對!對不起!沒有惡意!」鍾奎慌亂。
「你知道什麼?我會死,還不是因為這間電影院害的!」肥男鬼握拳。
「不懂。」鍾奎困惑。
肥男鬼控訴:「他們若在我心肌梗塞當下就發現,或許我還能活!若非這間電影院的員工不夠盡責,直到電影播放完畢才驚覺,我又怎麼會……」
*
「這也太牽強了吧?你有看過電影院的員工,在電影開始播放後還站在廳內,盯著每位客人嗎?」鍾奎問。
「限你三秒鐘,帶著那女人快滾!」肥男鬼臉頰的毛細孔滲出血珠。
「我們只是來清掃……」鍾奎囁嚅。
「不必!不用!不需要!快給我滾出去!別打擾我們看電影!」肥男鬼尖銳地大吼大叫。
觀眾席上每位觀眾默契似的,直盯著電影畫面。
「還偷懶?快掃!」郝吉祥的催促聲傳來。
「你就不怕魂飛魄散嗎?」鍾奎豁出去。
肥男鬼的表情從純粹兇惡,轉為有點收斂但偽裝的無謂。
「兩個選擇,離開,或……」鍾奎搖了搖手中掃把。
「你能怎樣?」肥男鬼瞪大眼,全身都被凸起的青筋佈滿。
「我、我、我……對不起我不能怎樣!」鍾奎突然失去勇氣。
整個影廳裡若隱若現的觀眾,全都轉而看向同方向。
「敢耍老子!!」肥男鬼張開惡臭的嘴,露出發霉黃板牙。
*
影廳響起郝吉祥聽不到的吆喝和歡呼聲。
整個頭鑽進鍾奎胸膛的肥男鬼,正啃咬著鍾奎的心臟。
郝吉祥擦完第一排的座椅把手,抬頭對著影廳後方正想喊,卻驚見鍾奎瞪直了眼,嘴巴像金魚般開闔。
郝吉祥連忙衝過去。
鍾奎已經倒地,臉色蒼白且呼吸困難。
郝吉祥原想打電話叫救護車,卻忽然冷得像血液結凍,原來是整個影廳的觀眾,全部包圍著她。
鍾奎幾乎失去意識。
郝吉祥雖然不是陰陽眼,但也能感受到這一刻的不尋常。
『鬼妹,如果妳覺得怪怪的,就在心裡唸咒。』外婆的話浮現腦海。
「四方神佛聽我言,借我能力助升天。四方神佛聽我言,借我能力助升天。四方神佛聽我言,借我能力助升天…」郝吉祥雙手抓住鍾奎手臂,不停的唸這串外婆教給她的咒語。
肥男鬼的咆嘯、影廳裡群鬼觀眾們的呼喊,都在鍾奎耳邊迴盪;但郝吉祥是聽不見的,她只覺得好冷、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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