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當李毅正要起身反抗的這一刻，忽然一抹人影掃過。
接著下來發生的事，連記性最好的白樺，都呈現片段空白，所以是聽妹妹們講的，二妹黃鏵說兩人從警局將她帶回家，么妹藍譁說她暈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血泊……血泊？！白樺雙眼凸出。
藍譁說：「名叫郝妙的女人，由於長期遭受家暴，亂刀砍死前夫李余後自殺，留下獨生子。」
黃鏵困惑：「妳怎麼曉得？新聞已經出來了嗎？」
「李余之弟，李毅的筆錄。」藍譁回答。
「呃？妳又如何知道…」黃鏵還沒講完。
白樺就起身到房間，兩位妹妹因擔心而跟隨在後。
打開了存錢買的二手筆電，這台電腦陪伴她出了好幾本書，白樺覺得很有罪惡感，李余和郝妙死了，徒留下他們唯一的兒子，是她害得他們家破人亡，她自己是孤兒，卻又製造出另一個孤兒。
*
白樺移動滑鼠，如若不是為了保持作家身分，也不必同流合汙，寫什麼腥羶色？她決定把《喂！誰是小三？》給刪除。
『抄襲不成反作賤。』
『老狗玩不出新把戲，耍了自摔。』
兩則新留言來自出版社裡那個靠著徵文比賽竄出頭的作家蘇打。
蘇打甚至用著自己的粉專來回應，順道打廣告，白樺原本想回應，想想卻又作罷，只是深深嘆氣。
「還好嗎？」黃鏵和藍譁同聲關心。
「妳們先出去吧…」白樺輕閉雙眼。
「可是…」「姊！」黃鏵和藍譁齊聲。
白樺不再回應，黃鏵及藍譁只得離開大姊的房間，就在準備刪文的當下，出版社來電。
「有事嗎？」白樺無精打采。
「唷！不錯不錯！」編輯提高嗓音。
「編輯先生，請講重點。」白樺壓抑不耐。
「妳那篇小三，登上熱門！」編輯宣布。
白樺困惑：「我並沒有放到出版社的網站啊？」
編輯笑道：「妳覺得呢？」
「你放的？」白樺動怒。
「反正早晚也是要簽約的。」編輯不以為意。
*
白樺說：「我不打算出版《喂！誰是小三？》。」
「有幾間影視公司正在接洽。」編輯接話。
「你的意思是？」白樺皺眉。
編輯喜道：「意思是…妳的小說要影視化了！恭喜！」
白樺的夢想終於成真，但感覺好不真實。
「妳感覺不太開心？」編輯問。
「我想刪了這篇小說，請幫我。」白樺堅定。
編輯拒絕：「辦不到，已經轉收費了，賣得很好，而且我已經決定要簽給Ｋ影視。」
「你怎都沒先跟我商量？」白樺不悅。
「效率效率！時間就是金錢！」編輯結束對話。
白樺把手機怒摔到牆角，瞪著粉絲專頁刪也沒用的《喂！誰是小三？》，以及作家蘇打那一則則無禮又非真實的回應。
網路上的冷言冷語沒有半刻稍停過，更多自稱是白樺的同學、同事，甚至鄰居或親戚，全都出言爆料，九成五是假的，但百分百都是負面及黑化，彷彿她變成了十惡不赦，全世界的仇人。
經由網友的肉搜，白樺的個資直接被攤在陽光下，但不只白樺本人，連周圍的人都被影響，嚼檳榔的彪形大漢，跑去出版社討債，連黃鏵戒備森嚴的公司都被闖入，藍譁某夜回家，竟也看見有人埋伏。
白樺好不容易領到的版權費，全都用來替父親還債，然而白父卻並沒有戒賭，只讓待填的坑越來越大。
*
不到三個月時間，《喂！誰是小三？》電影殺青。
白樺收到邀請，要去參加首映會，出門前被堵住，定睛一看，原來是她父親。
「我沒空。」白樺冷淡。
「女兒！拜託！幫爸爸！」白父懇求。
「之前已經替你還清了。」白樺蹙眉。
白父心虛地拿出借條複本。
白樺聲調顫抖：「七、七百萬？」
「我想說會贏……」白父囁嚅。
「閉嘴！」白樺把紙揉團扔向父親。
白父下跪：「求、求妳，女兒……」
「不要！」白樺拒絕。
「這樣我會死的！」白父抓住她衣角。
「那就去死！」白樺打掉他佈滿老人班的手。
「妳不能如此不孝！」白父怒喊。
白樺快速攔了輛計程車，
「好像還有人。」司機調整後照鏡。
「開車！」白樺摔車門。
「可……」司機還想講。
「開車！去聖保戲院！」白樺粗魯打斷。
司機連忙聽話照做。
「女兒！女兒！」白父拔腿追車。
白樺咬著右手背，阻止自己的崩潰。
*
「清水派作家初試啼聲！真人真事改編，城市中暗流裡蘊藏情愛，是社會的錯！愛情本身沒有錯！」主持人看著小抄照唸Slogan。
「哼，老梗。」坐在白樺身後的女作家蘇打冷言。
「開始囉！」男編輯雀躍。
燈光暗下來，大螢幕裡是近期最紅的小鮮肉，搭配拍過幾支廣告的女素人。
Ｋ影視將《喂！誰是小三？》台詞對白和運鏡畫風，翻拍得宛如電影版的偶像劇，開頭就猜得到結尾，如若換了不同人來演，可能完全讓觀眾看不下去。
白樺毫無溫度的淺笑，真是對這一切期望太高。她從袋中拿出保溫瓶裝的烈酒，以及用手帕包的幾百顆安眠藥，白樺就這樣一顆藥配一口酒，她早有如此計畫，所以都隨身帶著。
待電影最後那串人名跑完，廳內重新恢復亮光，編輯拍拍身旁的她，說白樺兩字標得很大，而蘇打刻薄嘲笑她看自己的作品還睡著。
失敗的影視化，夢想算不算綻放？
李余的鮮血，汙了從未痊癒的傷。
李毅身為忠實粉絲卻幫不了她。
網路上各種文字的霸凌，刺得她千瘡百孔瀕臨窒息。
而白父黑洞般的賭債窟窿，是那抹致命的一劃。
火線點燃，煙花施放。
白樺一生不算燦爛，卻戛然中斷。
-【荒唐取材路】完 -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