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3日 星期三

第5站/絞舌刺嘴獄



「準備好了嗎?」小冥問。

我搖搖頭,表示尚未,但場景卻立刻帶到地府。

「那你還問。」我瞥向他。

「照程序上做而已。」小冥不以為意。

「這裡是哪?」我看著四周的荒涼。

「絞舌刺嘴獄。」小冥語氣自然,就像是回答現在幾點鐘。


通過一道青苔色的門後,我驚覺自己身上的衣服變成黑色連身裙。


「參觀完就會還妳。」小冥似乎讀出我眼中問號。

「為什麼是黑色?怎不是白色的?」我看著自身。

「噴到血比較不容易髒。」小冥用繃帶把手臂綁緊。

「噴到什麼??」我失聲。

「開玩笑的。」小冥笑了一下。

「不好笑。」我斜眼看他。

「這件就是妳的制服,每晚都必須穿。」小冥又道。

「為什麼?」我疑惑。

「才不會把妳當做亡魂拉去受刑,走快點。」小冥催促。



亡魂手腳以鐵鍊綑綁,坐在板凳上。


臉頰與嘴唇被扎滿彩色小圖釘,舌被比魚鉤粗很多的鐵鉤勾出,綁在前方各自有的一輛小火車。


「要開始囉!」小冥低語。


火車頭冒出蒸氣,倏地衝力十足往前奔,亡魂的舌硬生生被扯斷,血濺滿口。


「啊!」我忍不住驚呼。


不過,原本還以為會是獄卒親自去拔舌,接著天花板灑下褐色液體,他們恢復原樣,重新受罰。


「現代刑具走創意路線,早期那些已不敷使用。」小冥說。


地獄跟我平常幻想時完全不同,感覺上真的挺像一般的觀光工廠。

隔著透明玻璃,裡外就像兩個世界,不過沒有隔音設備,慘叫聲十分清晰。


「這兒半點塵土都無,準備隨時讓人來參觀?」我問。


「地獄亦可乾淨亮堂,汝好,吾乃『絞舌刺嘴部門』的獄官。」西裝筆挺的男人微微彎下腰。


「絞舌刺嘴部門?」我失笑。

「地獄就像人間的大公司,部門可多了。」獄官站直。

「那敢問最高層是哪位呢?」我隨口問。

「閻羅王。」小冥替祂回答。



「現在吾讓罪魂現身說法,方能告誡世人,勿因此墜入此獄。」獄官彈兩下手指。


血流滿嘴的老婦被架出,我忍不住倒退半步。


「快講出汝之罪狀。」獄官嚴肅道。

老婦指手畫腳,一張嘴如魚般開闔,但就是說不出任何話。


「差點忘記,來人!」獄官高喚。

獄卒端著白盤飄近,盤內裝了截舌頭。


獄官從布袋中掏出一把銀粉,往盤中邊灑邊哼著不知名曲調。


斷舌彷彿有生命,倏地飛起,鑽入老婦口中,老婦瞬間變成健康硬朗模樣,她欣喜若狂。


「開始講汝所犯,若有半點謊言或隱瞞,再加八十年刑期。」獄官道。


「是、是、是。」老婦卑微縮肩著輕聲細語:「獨居老人平時沒啥休閒嗜好,也就是嚼嚼舌根。」


獄官蹙眉:「少避重就輕!別浪費時間!照實說。」


老婦抿唇:「我喜歡捕風捉影,尤其能使別人婆媳、母女吵架失和,最能讓我開心,整個鄰里被搞得烏煙瘴氣,其中一家,因為我的挑撥離間與無中生有,害得夫妻離婚…」。


「啊?」我控制不住出聲。

「噓」小冥瞥了過來。


獄官手一揮:「拉回去受刑。」

「不!不!不!!」老婦被帶走。

「真的不能亂講話吶…」我搖頭。


「人性難免都會有八卦心態,但也不能無中生有,害他人家庭破碎。」小冥說。



「下一個罪魂!」獄官吩咐。


獄卒把目測約三十多歲的男人架出來,他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顫抖不已,半截舌搖搖欲墜。


獄官以深褐色水往他臉上潑去,厲聲道:「快將此生之罪狀如實述出!」


男人嚥了嚥口水:「我本是里長,運用動聽的政見當選,但修繕社區設備卻偷工減料,還把對人體有害的廢棄物埋在鄰里附近,以及說服選民們,用退休金與醫藥費投資,從中牟利,但當他們需要協助時,卻不予理會,最後我在一場深夜大火中喪命。」


「汝自以為有三吋不爛之舌,來到此獄,任何舌都得扯斷!回去繼續受刑。」獄官皺眉。


男人激動萬分:「幹!老子要休息!」

「罵髒話是嗎?再加三十年。」獄官冷笑。


看著那名里長被拖走,他嘴裡仍不斷辱罵,我心想,此舉只會害自己受刑更多年而已,何必?



再來被架近的,是目測應四十歲的婦女,整張臉全是血漬,斷舌還掉落腳邊。


獄官照舊朝她潑了深褐色的水。

婦女舌頭隨即接回嘴中,厚唇卻仍龜裂。

獄官命令道:「隱瞞者加刑五十年,快照實說出罪行。」


婦女低下頭:「我原是一家貿易公司會計,爾後認識了該老闆娘的親弟弟;還以為他會接管公司,我便能享清福,於是嫁給他,哪知他不爭氣,多年來未曾晉升;這也就算了,他家居然非我想像中富裕,公公和婆婆一副窮酸樣,還愛碎碎唸;我下嫁至此,已經夠委屈了,心中諸多不滿,態度更甚惡劣,動輒對婆婆大小聲,當然別想要我做家事,我只願意看電視,另外我時常買了食物,便自己進房間吃,從來不過問公婆。」


獄官冷哼:「應該不只如此吧?」


婦女顯得怯生生:「後來我要求搬出去住,生的三個孩子,卻仍然在放學後,到婆家去吃晚餐;即使婆婆白內障開刀,我也由著她煮飯菜,認為是理所當然,覺得這就是她欠我的,所以沒有拿過錢給她,如果有錢,我寧可拿回娘家;而婆婆無論講什麼,我都不肯聽,只要她多說幾句,我便口出惡言,對她態度宛如仇人,婆婆越生氣我越開心,最好把她氣死!遺產就都屬於我!雖然也沒什麼值錢的…上天不公!我都還沒六十歲!居然死於心肌梗塞!現在又在這裡受刑,每分每秒被刺嘴拔舌!我到底做錯什麼了!!」婦女越講越激動。


獄官沉下臉:「汝婆婆是汝丈夫之母親,本就應該對她孝順,焉有晚輩對長輩行謾罵之舉?不懂敬老尊賢便罷,還於心中詛咒,此獄刑滿,汝仍要繼續至喰筋誅心獄待上七十年。」


哭嚎聲中,婦女被獄卒拖走,我感到無奈又沉重。



「全都是罪有應得。」小冥面無表情。


「對了,那個深褐色液體究竟是什麼?裡面天花板好像也會噴灑。」我很好奇。


獄官答:「此為『返原水』,能暫時讓罪魂憶起所犯之錯,並具有療傷復活之效,經此液一潑,恢復健全,始可繼續受刑。」


我眨眨眼:「好棒的東西,如果人間能有…」

「那麼人世間便會人滿為患。」小冥接著說。


獄官問:「剛剛那三名罪魂所述,汝可有記牢?」

我連連點頭。


「汝當盡其所能書寫,可用自身風格撰述,只盼世人勿再明知故犯,地獄都『魂滿為患』了…」獄官嘆氣。


未曾停歇的小火車,重複持續扯斷造孽的舌,如果知道死後會受此折磨,是否真能誠修口德?


「那就暫且道別。」獄官拱手後飄散,留下迴盪耳中的哭喊,聲聲淒厲驚人。


「刑期滿後,罪魂們就保證全部都會認錯改過嗎?」我自言自語。

小冥道:「在我看來,只要有受到懲罰,就都足夠。」


我站在潔白乾淨的走廊,看著那些痛苦臉龐,心中有很複雜的感覺,談不上是同情,但卻也默默告誡自己,別落得此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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