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花之(1) 種子

〝星兒與螢火蟲共舞，血色弦月靜靜觀望，暗處的向日葵正伺機而動……〞

「小渝！走啦！一起去電腦教室！」爽朗的聲音傳來。

「喔，好。」葉欣渝闔上創作專用的筆記本，抬起頭淡淡回應。

然後起身任憑名為黎芯的女孩拉著走。

擁有人人稱羨的家世和外貌的葉欣渝，個性卻十分古怪。

始終沉靜的表情，總喜歡獨自行動。
而且在臉上，從未見過真正的笑容。

即使偶一為之，也只是淺笑。
她不開心嗎？倒也不是，但……卻也真的沒有快樂過。

看著黎芯的背影，齊瀏海短鲍伯頭。
卻有一小戳不乖的髮，標新立異的翹起來。

葉欣渝不禁莞爾，想起兩人初識的那天……

*

還記得是暑假剛結束，她終於答應父母轉到他們所任職的高中。

由於身為校長的女兒，老師與主任們，意料之內的對她阿諛奉承。

尤其是她的導師，根本人前人後好幾種面貌。

葉欣渝知道他們的“用心”，但很不以為然。

不過倒也沒把厭惡表現得很明顯，只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至於那些同學，其實不太搭理自己，大部分只是維持禮貌互動。

當天葉欣渝就發現，隱藏在表面和平中的那股暗流。

右手中指上有藤蔓刺青的那位就是大姊頭。
至於叫什麼名字，她不想知道。

第二堂下課鐘響，揚著超燦爛笑容，瘦瘦小小的女孩站到桌前：「妳好！我是黎芯！叫我芯芯就可以了！剛剛聽妳自我介紹，我可以叫妳小渝嗎？」黎芯伸出手來。

「隨便。」葉欣渝不打算回握那隻停在半空中的手。

而黎芯倒也不見尷尬，笑著走掉了。

接下來每次下課、分組，總會看到那張笑臉出現自己面前。

不知不覺間，她也讓黎芯進入那個從來都只有葉欣渝一個人的寂靜世界。

*

某天午休時間，她注意到黎芯不在座位上。

然而真正讓她不安的，是大姊頭和那群爪牙也不在教室裡面。

於是葉欣渝起身，依照直覺前往人煙稀少的四樓女廁。

這時廁所內，黎芯被用紅色水桶蓋住頭。

爪牙甲用掃把左右敲擊水桶、爪牙乙和丙嬉笑著。

大姊頭點起菸慵懶開口：「我警告過大家，不要理會那女人……」

她突然用力推倒黎芯：「全班就妳最不聽話！」。

大姊頭邊踹黎芯邊說：「拍馬屁嘛！再拍她馬屁嘛！」

「停手！」葉欣渝出現在廁所門口。

「唷！校長的女兒！」大姊頭嘲諷後，朝著黎芯肚子又是一拳。

「我就愛打她，你奈我何？」大姊頭冷笑。

「我知道你們還差幾支警告就能退學，想收到來自校長女兒的禮物嗎？」葉欣渝說。

「呸！退學又如何？」大姊頭不屑一笑。

「那麼讓其他學校都不收呢？喔，我忘了……少年法庭很歡迎妳。」葉欣渝嘴角淺淺上揚。

大姊頭衝上去揪住她胸前衣領：「妳敢？」

「勸妳別碰我。」一陣銀光劃過，大姊頭抓著自己的手哀號。

血花濺到窗旁盆栽，爪牙們連忙扶起她要去保健室。

「葉欣渝！我們還沒完！」大姊頭眼泛血絲的模樣十分嚇人。

*

沒有目送他們離開，葉欣渝走到她身旁，黎芯抱住她大哭。

「臉擦一擦，髒兮兮的，要當小花貓嗎？」葉欣渝走到洗手台洗沾了血的美工刀。

黎芯看到鏡中自己的臉，噗嗤一聲笑出來。

「小渝。」「嗯？」「謝謝妳。」

「芯芯。」「啊？」「不客氣。」

這段對話讓兩個女孩也覺得自己好笑。

「說真的，有沒有哪裡受傷？需不需要我陪妳去醫院？」葉欣渝問。

「醫院倒是不必……可以和我去吃蛋糕嗎？」黎芯歪著頭。

「妳唷！」葉欣渝一笑。

「那就當妳答應囉！耶！我最喜歡小渝了！」黎芯抱了她腰一下。

*

隔天葉欣渝剛進教室就覺得氣氛不對。

大姊頭右手包著紗布，嘴角藏著邪惡的笑。

導師神情嚴肅的站在講台上：「班長說昨天收的班費憑空消失，而有同學跟老師報告，很可能是黎芯。」

「不可能！」黎芯紅著眼眶。

「黎同學，自首無罪。」導師一副根本認定是她的模樣。

「我們都能體諒黎同學家境比較貧困，但也不能因此偷竊嘛！」大姊頭托著下巴。

「需要我檢查書包嗎？」導師朝黎芯挑挑眉。

葉欣渝站起來瞄了大姊頭一眼：「老師，沒有證據就定罪，除了讓有心人得逞。」然後無懼地直視導師：「也顯示出老師您的不公不正。」

「妳！不要以為身分不同就敢這樣頂嘴！」導師惱羞成怒。

「她總是這樣，仗著自己有特權。」大姊頭繼續搧風點火。

「我只是就事論事，老師。」葉欣渝語氣依舊平淡，未受他人影響。

「葉欣渝和黎芯！現在跟我走！其他人自習！」導師抓狂，大姊頭露出勝利微笑。

*

辦公室裡導師飆著怒火，他自己知道是因為覺得沒面子。

「我沒有偷班費……」黎芯含淚低語。

「如果真的要搜書包，應該全班的都要搜。」葉欣渝直接開口。

「葉欣渝，就算妳跟黎同學感情比較好，也不能包庇！」導師拍桌。

「我可以替黎芯做擔保。」葉欣渝昂起頭。

「以什麼做保證？」導師冷笑。

「如果黎芯確實偷錢，我就離開這所學校。」葉欣渝毫不猶豫。

「小渝！」黎芯驚叫。

「賭注這麼大？」導師轉筆。

「如果事實證明是黎芯被污賴，我要老師您公開道歉。」葉欣渝說。

「給妳七天時間。」導師一副施捨模樣。

「不必，就今天八節課。」葉欣渝揚起自信冷笑。

「好，妳也不許讓妳校長老爸出面。」導師摘下黑框眼鏡擦拭。

「那當然。」葉欣渝淺淺一笑。

一整天，大姊頭聯合爪牙們，逮到機會就羞辱兩人。

彷彿早就知道結局是什麼。

葉欣渝除了傳紙條對黎芯說別太在意，並沒有展開任何其他行動。

直到最後一堂，剛好是導師的地理課。

「葉同學。」導師挑眉：「已經到妳自己定的期限囉！」

「我知道。」葉欣渝仍是從容不迫。

「各位同學們。」導師彈指：「班上有位葉欣渝小姐，以自身前途及父母顏面。替黎芯小姐的人格做擔保，可謂是勇氣可嘉呀！」

大姐頭嘲諷地叫好，爪牙們也大聲鼓譟。

導師非但不制止他們，反而跟著拍手。

葉欣渝沒有被激怒，逕自翻閱著地理課本預習。

黎芯則緊咬下唇，乞求時間過慢點。
她不擔心自己，卻害怕連累了葉欣渝。

放學前五分鐘，導師將課本蓋上。

揚起右邊眉毛盯著台下坐在正中間的她：「需不需要全班唱首珍重再見送妳？」。

「不必，謝謝老師。」葉欣渝回答。

*

這時候訓導主任出現在教室門口。

「主任有什麼事？」導師堆起假惺惺的笑容。

「杜老師，有人在資源回收場撿到你們班的錢。」訓導主任拿出信封。

「您……怎能確定是我們班上的呢？」導師瞪大雙眼。

「有目擊者說是你班上的同學〝親手〞扔在地上的。」訓導主任遞給他：「點看看有沒有少。」

導師接過信封數了數：「沒少。」

「該班某些同學的行為，需要導正。」訓導主任略為斥責。

「是……」導師嘟嚷。

訓導主任離開後，下課鐘正好響起。

「各位同學，我們下課。」導師如釋重負。

「等等！」葉欣渝忽然揚聲說道：「老師還有件事沒做。」

「有嗎？」導師假失憶。

「您答應過，如果污賴了黎芯會公開道歉。」葉欣渝此言一出，所有同學等著看好戲。

*

「妳不要得寸進尺！」導師虎目一瞪。

「小渝……算了……」黎芯小聲對她說。

「為了證明老師的誠信，希望您也能說到做到。」葉欣渝挺起胸膛。

「好好好，妳很好。」導師咬牙：「我！杜苟始！在這裡向黎芯同學道歉。」

葉欣渝看著黎芯，她只好起身說聲：「沒、沒關係……」

導師氣到連課本都忘記拿就快步離去。

大姐頭用力打了爪牙甲和丙的頭：「混蛋！這點事都辦不好！」

「謝謝妳，小渝。」黎芯握住她雙手。

「我知道妳不是小偷。」葉欣渝微笑。

「這次算妳們運氣好！我們走！」大姐頭走前不忘嗆聲。

「小渝」「不客氣」

再度的默契對話，使兩個女孩相視而笑。

*

要說到葉欣渝最不拿手的，大概就是家政課了。

尤其是縫紉、編織這兩項。

也不是真的討厭或學不會，就單純覺得……麻煩。

像這次，老師又出什麼圍巾的作業。

毛線是買了，但葉欣渝卻遲遲沒有開始做。

而這剛好是黎芯擅長的。

以往家政課，她總是會順便完成兩份，連葉欣渝的一起做好。

今天就要交，也來不及趕了，葉欣渝索性空著手到學校。

竟發現桌上，有份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東西，她沒多想就打開它。

裡面是黑白相間的圍巾，風格很適合她。
把圍巾拿起來時，有張紙條掉出來。

“這是妳的家政作業。”看字跡就知道是誰。

葉欣渝嘴角漾起笑，抬頭正好對到黎芯的視線。

「喜歡嗎？」「嗯，謝謝。」

這次作業，葉欣渝全班最高分，黎芯卻倒數第二。

她不知道黎芯用了全部心思織給她。

而黎芯自己的那條紅白圍巾才真的是趕出來的。

所以只有及格邊緣。

葉欣渝先將一杯紅茶當作答謝：「放學再請妳吃蛋糕。」

「圍巾送妳。」黎芯接過就喝。

「唔？」葉欣渝正準備把圍巾還她。

「不是說喜歡嗎？」黎芯揚眉。

「謝謝。」葉欣渝露出她來這所學校後，首度比較燦爛的笑。

黎芯看傻眼，原來她的笑容這麼乾淨迷人。

*

學校附近的咖啡店內，黎芯喜孜孜地吃著草莓口味的蛋糕。

「妳也該找個男朋友了。」葉欣渝啜飲著熱可可。

「為什麼？」黎芯不以為意地聳肩。

「妳這麼可愛，不交豈非暴殄天物？」葉欣渝不是很正經的回應。

「我有妳就夠啦！」黎芯隨口似的說。

「少開玩笑。」葉欣渝淺笑輕斥。

黎芯吐吐舌，喝光冰塊幾乎全部溶解的柳橙汁。

隔天，體育班的班草簡紹安竟然跑來找葉欣渝，班上議論紛紛。

下課時黎芯連忙跑到她座位前：「那男生是來跟妳告白的嗎？」

不等葉欣渝開口，她又說：「小渝我跟妳講！聽說他很花心的！平均半個月就換一個新女友！臭男生！還不是自以為帥！」

葉欣渝眼中帶笑：「妳喜歡他？」

「誰、誰說我喜歡那個臭簡紹安！」黎芯差點咬到嘴唇。

「想知道他找我幹嘛嗎？」葉欣渝禁不住笑意。

「反正！小渝妳不要答應他告白啦！」黎芯拉住她的手晃動。

「他是來跟我說……」葉欣渝點了好友鼻頭：「體育班某個男生很喜歡妳。」

「喔。」黎芯很明顯的鬆了好大一口氣。

「妳不會是真的喜歡簡紹安吧？」葉欣渝笑了笑。

「就說沒有了嘛！討厭！」黎芯輕拍了她肩膀。

「好啦好啦！」葉欣渝覺得她臉紅紅的樣子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