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宏回到家,已經是午夜。他從屋外發現屋內竟是很罕見的燈火通明。打開門後,他更是驚訝於女總裁和女兒都坐在客廳。
「晚安。」阿宏有點尷尬地向妻女問好。
女總裁抿直了倔強的嘴。
女兒吳耀則「哼」一聲,從國小五年級起她就再也不曾尊稱他。只因她終於對阿宏徹底死心,接受他不過是沒用的男人,除了增加母親困擾,也沒有真正好好扮演過父親的角色。
若女總裁母盡母職、又代父職,那阿宏這個爸爸的存在有何意義?
父女之間毫無親暱徒剩冷淡。
「妳到底哪年哪月才願意叫聲『爸』?」
「參加你告別式的時候。」
沒等阿宏斥責,吳耀便踏著刻意加重的腳步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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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曉得女兒都怎麼教的。」阿宏在摔門聲後嘀咕。
「有其父必有其女囉!」女總裁嘲諷。
「妳……」阿宏瞪視。
「怎樣?」女總裁輕藐回望。
「算了,我告訴妳。」
「有屁快放。」
「我今晚去找女人,年輕貌美又溫柔。」
女總裁冷望著阿宏得意洋洋的面容,覺得自己好可悲。她剛知曉腦癌末期且只剩兩個月的生命,結果這一秒,丈夫居然在炫耀外遇?
「樊優,我們離婚吧!」阿宏揚聲。
「吳筏宏,你在說醉話嗎?」女總裁頭又開始痛。
「行行好,妳都折磨我十八年了。」阿宏的話像毒箭。
「折磨?你難道沒愛過?」女總裁中毒般唇色發白又冒冷汗。
「妳踐踏我的自尊,還想跟我講愛?早在妳繼承RS公司那天,我就不愛了!」
「你、你、你撒謊……」
「沒第二句話,離婚。」
阿宏當然撒了謊。
十八年來他是愛著妻子,但如今所有心思都在替鶯鶯完成夢想這件事上。
阿宏為了達到目的,過程如何都無所謂,甚至沒注意到女總裁極度不適。
女總裁已經開始眼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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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後除了財產均分,我還要一筆精神賠償金。」阿宏說。
「精神賠償?」女總裁硬撐著問。
「妳讓我戴綠帽,讓我顏面盡失,必須補償我。」阿宏回應。
「講話憑良心,哪來的綠帽讓你戴?」女總裁頭痛到眼泛淚。
「小立。」阿宏簡答。
「我、我……」女總裁雙手壓住頭。
「心虛了?默認了?」阿宏仍然未察覺妻子異狀。
女兒急促腳步聲由遠至近。
「拿去!」吳耀把牛皮紙袋扔給父親。
「這是什麼?」阿宏撿起後問。
「不、不可以!」女總裁氣若游絲地阻止。
「媽!就是要讓他知道!」吳耀執拗。
阿宏盯著檢查報告發愣了好久。
「媽腦癌末期,你在這時要離婚?」吳耀怒不可遏。
報告上的文字彷彿帶刺鞭子,抽打著他的心。
「末期……不,這不是真的。」阿宏終於看出妻子的病容。
「精神賠償,你要多少?」女總裁嘴唇龜裂。
「五百萬。」當員工習慣的阿宏被她一問直接報上數字。
「呵。」女總裁虛弱冷笑:「真、真是小……小家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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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沒跟你要贍養費,你還敢跟媽要精神賠償?是要賠償個鬼?」吳耀大吼。
阿宏看著女兒咄咄逼人模樣,儼然是年輕版女總裁。
雙倍的踐踏自尊、雙倍的冷嘲熱諷、雙倍的徹底無視……這叫阿宏怎麼能忍受?
即使女總裁過世,還有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難不成自己這輩子就這樣抑鬱到死嗎?
「你要是跟媽拿五百萬,我就要跟你拿五千萬!」吳耀繼續怒喊。
「閉嘴。」阿宏忽然感到從體內最深處湧起的茶香。
就是現在了?煮茶人說的許願時刻。
要藉這機會讓妻子康復嗎?
那就會繼續活在陰影之下,也必須毀了給鶯鶯的承諾。
還是許個恢復單身的願?或者從未認識女總裁?
不,阿宏隨即否定,他和妻子畢竟是幸福快樂過的……
「不准你這麼不負責任!」吳耀打斷他的思緒。
「叫妳閉嘴!沒看到媽媽頭痛嗎?」阿宏指向女總裁。
「爛男人,假關心。」吳耀不屑。
阿宏被女兒激怒:「如果不是因為妳,我根本不需要倉促結婚!替妳取名為『吳耀』,就是不要!我根本不要妳這女兒!真希望妳不存在!」
「誰稀罕?有你這種父親,我寧願單親!」吳耀反唇相譏。
「啊!!!」女總裁仰天大叫,爭吵聲讓她疼痛指數瞬間爆表、鼻血染紅衣襟。
「媽!」「老婆!」阿宏和吳耀同聲喊。
「我載妳去醫院!」阿宏連忙跑近。
「不……不要你。」女總裁意識模糊。
「走開!」吳耀推開父親,隨手抓起鑰匙。
「不可以,妳還沒考到駕照!」阿宏連忙提醒女兒。
吳耀只是扶起母親出家門。
「我……我來開……車。」女總裁用面紙捂鼻。
「媽,放心。」吳耀打開副駕駛座車門。
女總裁實在沒有力氣,只能任由女兒動作。吳耀發動引擎,並多抽了幾張面紙給母親。女總裁手中的白色很快就被染紅。從車內後視鏡看見父親,吳耀連忙踩油門。
眼看妻女揚長而去,阿宏趕緊也開了另輛比較舊的老車追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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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妳要對爸爸有禮……」女總裁氣喘吁吁。
「現在別講這個。」吳耀第一次飆車,必須專心。
「要好、好好照顧……」女總裁緊閉雙眼交待著女兒。
「媽,先別講話,好好休息。」吳耀連闖好幾個紅燈。
緊跟於後的阿宏則在車內失聲驚叫數次。
“噹噹噹噹──”
平交道響亮的提醒聲讓女總裁頭劇痛到撞車窗。
「媽!妳忍著點!」吳耀慌亂之餘狂踩加速。
「不!停車!別闖平交道!」阿宏徒勞無功地大喊。
「嘿,武夷岩茶。」甜膩嗓音從後座傳來。
「你!你來得正好!」阿宏的著急壓過了驚嚇。
「怎麼啦?」煮茶人慢條斯理。
「幫我救老婆和女兒!」阿宏經由後照鏡看他。
「恕老朽無能為力。」煮茶人把玩著自己的長辮子。
「拜託!我知道你可以!」阿宏急切。
「許願了沒呀?」煮茶人不知從哪變出一杯熱茶啜飲。
「許了許了!」阿宏猛按喇叭:「快救她們!!!」
「願望正在成真,你該開心。」煮茶人哼歌。
「不要闖平交道!!!」阿宏隔著車窗大吼。
「她們是聽不到的。」煮茶人微笑。
在柵欄放下之前,名牌跑車已開到鐵軌中間。
「媽!醫院快到了!」吳耀話剛出口,引擎莫名熄火。
「咦?!」「咦!!」父女在不同輛車上再次默契。
「她們怎麼停在鐵軌上?!」阿宏連忙想下車。
煮茶人輕咳兩聲,兩輛車的車門同時鎖住。
「把門打開!你不救那讓我去救!」阿宏怒吼。
「這是你許的願,記得我們初次相遇,老朽講的嗎?」
「讓我去救她們!我管你講什麼!」
「願望保證成真,但不可後悔,亦無法返回,不接受二次交換。」
「為何都沒人去救!!」
「社會冷漠,況且這是你許的願,你希望女兒不存在。」
「氣話怎可當真?我要取消!你拿走我的四肢或十年壽命!」
「來不及了。」煮茶人喝口茶。
自強號的鳴笛與撞擊聲幾乎在同個音軌。
「不!!!!!」阿宏眼睜睜看著吳耀和女總裁被撞碎。
「交換物可以是家人朋友,或者自身的器官甚至性命,而老朽會拿走你心中覺得最重要的東西……哈哈哈哈哈哈哈!」煮茶人嚎笑。
整輛車內瀰漫墨綠色的煙,嗆得痛哭的阿宏難以呼吸。
煮茶人的笑聲忽大忽小,還夾雜著不知名旋律。
「武夷岩茶,老朽走矣。」
-【第一杯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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