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18日 星期一

第三杯茶-霍山黃芽(2)


同一時間。
鶯鶯正獨自坐在療養院的頂樓眺望遠方燈火。灰牆年久失修,感覺非常脆弱,像是一踢就會碎裂。

「鳳凰單樅茶,妳想自殺?」煮茶人憑空出現。
「你來幹嘛?」被嚇到的鶯鶯語氣很衝。
「唷唷唷!別這樣兇嘛!老朽就……」煮茶人雙手互搓。
「你為何放我鴿子?」鶯鶯打斷他。
「老朽不明白。」煮茶人皺起原本就皺巴巴的臉裝傻。
「我要用哥哥董立交換。」鶯鶯接著說。
「老朽知曉。」煮茶人把玩著自己的長辮子。
「那為什麼你没出現殺死他!」鶯鶯怒吼。
「鳳凰單樅茶,妳真的想讓親哥哥永逝?」煮茶人確認。
「他可没把我當親妹妹。」鶯鶯別過頭。

「當天到底發生何事?可否稍微講予老朽聽?」煮茶人問。

「我拿著菜刀,準備要殺掉總是拿錢、媽媽和名聲威脅我的哥哥。」鶯鶯從頂樓龜裂的牆上輕巧跳落,坐在骯髒的水泥地:「我都想好了,在法官面前,只要說是煮茶人要我做的……」。

「容老朽插嘴,妳以為這說詞會被採信?」
「不會啊!」
「老朽可非隨意現身者。」
「我知道。」
「那妳何以供出老朽?」
「如此法官就會說我幻聽,以為我精神有問題。」
「便可換取較輕之判決?」
「沒錯。」

「鳳凰單樅茶,妳滿意這個結局?」煮茶人好奇。

「故事走向又没照我所意。爸爸及時出現,奪下菜刀,救了該死的哥哥。還說我是不孝女,差點害董家無後,而且甩了我一大巴掌。」鶯鶯指了指右邊臉頰。


「呵呵呵呵……」煮茶人笑聲一秒粗糙一秒細柔。
「笑屁啊?」鶯鶯不文雅地問。
「妳當時喉嚨並無湧現茶香,交換如何成型?」煮茶人反問。
「這……」鶯鶯語塞。
「老朽再給妳一次機會,如何?只要妳不會後悔。」煮茶人眨眼。
「好。」鶯鶯秒答。
煮茶人不知從哪變出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此杯飲矣,劇情如昔。」
鶯鶯接手後喝著不禁暗自驚訝,這杯看似滾燙的粉色液體,竟然冰到刺舌。

一陣像是連續搭乘雲霄飛車三十次後的暈眩反胃後。

鶯鶯重新回到那個手握菜刀的自己。

「妹,別衝動。你若殺我也等於毀了自己。」
「没關係,我有幻聽啊……」
「我、我答應妳,不再用阿宏威脅妳。」
「哥,你死掉之後,我一定會很傷心的。」

同樣的,鶯鶯朝小立直衝過去。
一進家門就驚見女兒要殺兒子的董父,照舊要搶下菜刀。

有了上回的經驗。
這次鶯鶯輕巧閃過父親,還推了他一把。

銀光閃過。
小立雙手壓著自己的脖子,鮮血像敞開的水龍頭似的泊泊流出。
「哥哥,你再也無法威脅我了。」鶯鶯凝視幾秒後,走向倒地的父親。

「爸?」鶯鶯試著輕推董父幾下。  


「妳、妳、妳好殘忍……」董父雙眼緊閉。
「是你們逼我的。」鶯鶯蹙眉。
「狗、狗急跳牆……汪汪汪!」董父嘴巴張得極大。
鶯鶯歪著困惑的頭。
「汪汪汪汪汪!!」董父越叫越大聲。
鶯鶯嚇得倒退好幾步。

這是怎麼了!?

「汪汪汪汪……呵呵哈哈哈哈哈!!」董父像是被鬼附身似的。

鶯鶯瞥了大門半秒,準備隨時拔腿就跑。

「鳳凰單樅茶。」煮茶人的聲音從董父體內傳出。
鶯鶯不敢置信地愣望著。

煮茶人從董父的嘴巴鑽出來,渾身上下沾滿茶葉。

「你、你……」鶯鶯指向他,半响無法回應。
「老朽發現一項有趣的玩意兒。」煮茶人拋出。
鶯鶯下意識接住,才發現是一本她高中時期的作業簿。
「何不稍作閱讀?」煮茶人坐在董父身上。

鶯鶯翻開封面,簿子裡並不是她的作業,而是父親的字跡。

2018/08/15 我真的不想讓女兒步上老婆的後塵。】

2018/08/18 又跟老婆吵架了,為了女兒演藝圈夢想。】

2018/09/01 我只是擔心女兒像老婆當年一樣差點被強暴,母女連成一氣以為我是食古不化的老父親,真冤枉。】

2018/09/20 父母可以保護孩子多久?總有一天我們會死,怎能丟女兒獨自在骯髒的演藝圈?當然不能一竿子打翻整艘船,但身為父親的我,實在賭不起。】

2018/10/05 再兩天是女兒的生日,記得要訂製麥克風造型蛋糕。】

鶯鶯認真閱讀著作業本裡的文字,她留意到在媽媽成為植物人之後,爸爸的字跡變得凌亂,每篇都像是在對媽媽說話。


2018/11/07 盧音,我最愛的老婆……對不起,不應該在開車時和妳爭吵。快起來,別再睡了…………】

2018/11/30 女兒為什麼不聽話?為什麼不像兒子一樣找個正常工作,只要別和演藝扯上關係。】

2018/12/01 老婆,我看到女兒就想起妳仍躺在療養院,我知道錯不在她,但……】

2018/12/02 老婆,我真的沒辦法控制,我真的會把錯推給女兒。若非因為她的演藝之夢,我們倆根本從未吵過架。但放心,我永遠不會把車禍的真正原因告訴孩子們:再次是為了女兒想闖星路而爭執。】

2018/12/25 老婆,聖誕快樂。聽說在這一天,任何奇蹟都可能發生,那麼……妳醒過來好不好?我真的好想念妳的笑容………】

2018/12/26 老婆,女兒竟然變成藝人了。妳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吧?快醒一醒,我們一起去慶祝?】

至此。
鶯鶯看不下去了。
       
董父無人訴說的糾結、深層的悲傷,以及對妻子濃郁的思念。
全都藉由文字,絲絲編織進這本日記裡。


鶯鶯抱著董父的日記哭了好一會兒。

「鳳凰單樅茶,後悔嗎?覺得愧疚嗎?」煮茶人問。
鶯鶯點頭,眼淚滴在作業本上。
「好消息,董立已逝。」煮茶人宣布。

鶯鶯没看哥哥,而是連忙跪到董父身邊:「爸!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殺哥,都是因為他一直威脅我,才……」。

「壞消息,董仁也停止呼吸矣。」煮茶人又道。

「騙、騙人……騙人!爸!起來!起來!」鶯鶯用力搖晃父親。
董父卻只是蒼白著臉,任身體逐漸冰冷。
「不!爸!爸!」鶯鶯哭喊。

煮茶人啜飲憑空變出來的熱茶,彷彿一切不甘他的事。


「拜託。」鶯鶯滿臉淚痕。
「怎麼啦?」煮茶人從容道。
「再重新一次,回到殺哥之前。」鶯鶯以手背抹掉鼻下晶瑩。
「老朽已經給過妳機會。」煮茶人搖頭。
「拜託!求你了……」鶯鶯哽咽。
「再給幾次都一樣,結局都會相同。」煮茶人說。
「那請你也讓我死。」鶯鶯要求。
「恕老朽無能為力,烹茶者不奪喝茶者。」煮茶人微笑。

鶯鶯沉默地掉淚了將近十分鐘。

煮茶人又回沖一次熱茶:「鳳凰單樅茶真棒,茶湯灌溉心土,沁出茶香。」

「請你,也將媽媽帶走好嗎?」鶯鶯再次開口的聲音像得了重感冒。
「妳媽媽?」煮茶人有點訝異。
「她名叫盧音,請一起換去。」鶯鶯補充。
「換一送二,不錯。」煮茶人點頭:「這筆交易堪稱划算。」

鶯鶯這下完全沒了牽絆。
她用殺死小立的刀,將自己的生命線軋然切斷。

幾週後。
丹汐療養院裡的董母盧音,唯一可以跳動的器官——心臟,也從此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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