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影影換走鏡鏡。
訂位的顧客也剛好光臨，他們是十三人的中年女人團體。
「老闆！滷味可以選三分熟嗎？」
「我吃素，貴店是不是有另外準備素滷汁？」
「有沒有特價？我們這麼多人！」
影影嘟嘴將點單夾起來。
「還好嗎？」黃嘉哲關心問道。
「那些人問題好多！討厭。」影影不悅。
「難為妳了。」黃嘉哲有點歉疚，畢竟她是義務幫忙。
「沒關係啦！」影影反而笑出聲。
「不加金針菇的好囉！」黃嘉哲以毛巾擦汗。
影影端著熱騰騰的滷味走近那群顧客。
「這盤是沒有加金針菇的……」影影正要說。
「誰叫妳講話？」其中一名看起來很優雅的，身穿旗袍的女士怒斥。
影影還來不及反應。
旗袍女又道：「東西放著就可以離開。」
「對嘛！」「別打擾我們！」其他人也幫腔。
「多嘴的雞婆女。」旗袍女又罵。
影影紅著眼眶回到煮食區。
「怎麼了？誰欺負妳？」黃嘉哲皺眉。
「沒關係，服務業嘛！受點委屈也是……」影影哽咽。
「在我這裡，沒有所謂『理所當然』。」黃嘉哲端起另一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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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重新回到那組客人桌旁。
「此盤滷牛肚不加蒜酥……」影影還沒講完。
上一秒還優雅笑談的旗袍女士，竟秒變得像母夜叉：「閉嘴！」
「這位小姐。」黃嘉哲忍不住出聲，並且眼神示意。
影影接收到後轉身走回煮食區。
「你也閉嘴！誰准許你們打斷我講話？」旗袍女扯喉大吼。
「講解餐點是必須的。」黃嘉哲反問：「那妳可知道我手中這盤是何物？」。
「我們自己會看！」「快滾啦！」「不要你多嘴！」
同桌其餘女人同聲喝斥，尖嚷聲引來別桌顧客目光。
「花錢的最大！你們賺錢的等於下人而已。」旗袍女言語尖刻。
「另外，還請妳們要對我的店員有禮貌一點。」黃嘉哲繼續講。
「你這是什麼態度？」旗袍女怒指，斑駁掉鑽的鮮紅藝術指甲顯得刺眼。
「身為店家的『溫和有禮態度』。」黃嘉哲仍然語調平穩。
「叫你們老闆出來！」旗袍女拍桌。
「我就是老闆。」黃嘉哲淡淡一笑。
旗袍女瞬間語塞。
「請各位好好享用。」黃嘉哲回到煮食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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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老女人真機車。」影影燙熟花椰菜。
「不可以這樣批評顧客。」黃嘉哲眨眼：「不過，講得好。」
「她們是來鬧的嗎？十五個人才點不到一千元的滷味，還敢大小聲。」
「之前我在公園擺攤時也遇過類似的。」黃嘉哲將刀磨利後切雞胗。
「阿嘉，你是藝術家。」影影讚賞。
「怎麼忽然這樣說？」黃嘉哲不解。
「居然把雞胗切成花朵形狀，也太精緻了！」影影讚嘆。
黃嘉哲回以含蓄笑容，繼續動刀。
「但又沒賺多少錢，這麼費工幹嘛？」影影不明白。
「這樣才能鶴立雞群，和別家滷味店不一樣呀！」黃嘉哲回應。
「我怎麼覺得好像沒人發現？還不都直接吃掉？」影影聳肩。
「對得起自己最重要。」黃嘉哲說話的同時已經完成五朵〝雞胗花〞。
「阿嘉，你真是我的偶像。」影影滿臉崇拜。
「對了，我一直很好奇。」黃嘉哲再次開口。
「好奇？」影影偏頭。
「妳為何一下子喚我阿嘉，一下子又叫我阿哲？」黃嘉哲問。
「說什麼傻話？我一直都叫你『阿嘉』。」影影失笑。
「但妳分明八點前和八點半後稱呼不同。」黃嘉哲又道。
「我不明白。」影影困惑不已。
「可能我太累了。」黃嘉哲認真瞅著她幾秒後笑了笑。
「講清楚啦！」影影嚷嚷。
「去幫我收桌子。」黃嘉哲指向店內：「第七桌。」
「哼。」影影硬抽走他手肘壓到的抹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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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嘉哲凝視著影影的背影。
他是故意打斷話題的。
她看起來像是真的不知道稱呼有『阿哲』和『阿嘉』。
倘若影影確實有人格分裂，那麼硬是逼她面對，說不定會喚醒另一個更加可怕的身分。
黃嘉哲對於這種未知，是絕對恐懼的。
比起遇到鬼，他更怕人。
他擔心她會毀了這家店，或甚至隨機、特定殺人。
雖然影影，或鏡鏡？是免費員工。但黃嘉哲覺得不該再放顆不定時炸彈在身邊。
也許，應找個機會，在不刺激她的情況下……請她不必再來好料滷味幫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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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嘉，那群『重型機車』又有意見啦！」影影把抹布摔進洗手台。
「妳在這裡就好，我去。」黃嘉哲無奈。
影影從冰箱拿出綠茶猛喝好幾口。
「請問有什麼事呢？」黃嘉哲依舊淡定。
「也太難吃了吧？」旗袍女趾高氣昂。
「但……妳們也都吃光啦？」黃嘉哲環視空盤。
「因為不能浪費食物！」旗袍女理所當然。
「那？」黃嘉哲等著對方接話。
「我們要退費，至少退一半。」旗袍女要求。
「各位太太，妳們已經全都吃完了。」黃嘉哲耐著性子。
「就跟你說難吃，聽不懂人話？」旗袍女惱羞成怒。
「有吃就要付費。」黃嘉哲態度有禮但非常肯定。
「意思是要我當場催吐？」旗袍女擠出雙下巴。
「此話怎講？」黃嘉哲疑惑。
「把吃的還給你囉！」旗袍女故作反胃狀：「嘔嘔嘔——」
「喂！一定要把人家逼成這樣嗎？」
「年紀輕輕的這樣欺負阿姨輩的。」
「負評啦！」「上網爆料！」「爛店！」
十三個中年女人一人一句，音量又大又尖。
「總共六百五十元。」黃嘉哲遞出帳單。
「搶錢啊？」旗袍女擺出一副凶神惡煞模樣。
「麻辣鴨血七十、雞胗六十、手工雞肉丸四十五……」黃嘉哲照唸。
「閉嘴！」旗袍女搥桌。
「林林總總，妳們點的全是較高單價的食材，而且十三人份。」黃嘉哲望了眼濺出的滷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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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
影影毫不掩飾瞪著那群顧客離去。
帶頭的旗袍女甚至翻了個大白眼。
「阿嘉！她們有付錢嗎？」影影問最後走出來的他。
「當然有。」黃嘉哲揚起得意的笑容。
「哇！你是如何『處理』那群“澳洲來的老女人”？」
「咦？她們是台灣人吧？」
「笨蛋阿嘉，意思是“奧客”啦！」
「喔，我就說本店若遇到吃霸王餐的顧客，一概報警。」
「哈哈！踏這麼硬！」
「當然囉！開店就是要賺錢嘛！」
「厲害厲害。」影影學古人拱手。
「好說好說。」黃嘉哲也模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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