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20日 星期三

第三杯茶-霍山黃芽(終)


好料滷味生意依舊非常好,茶約履行得徹底,天天八萬元。

但是佔便宜的親戚仍然一個一個接連出現。
黃嘉哲越是用錢打發,他們越像吸血的壁蝨,咬著不肯放、甩都甩不掉。
他曾經以為『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
沒料到,『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更是問題』。

黃嘉哲還驚恐發現,自己真的變得嚐不出滷汁的味道。

「若非聽說吃了會幸運,我才不會再來。」
「對嘛!有夠難吃的!」
「而且老闆態度差得要死,臉像沾到屎一樣臭。」
「花錢受罪,我看吶!幸運的是老闆呢!」

顧客們的對話像電鑽,直接刺進黃嘉哲耳中。讓他內心熊熊燃燒,火勢迅速燎原到竄出雙眼。

「老闆?老闆!」尼姑揮揮手。
「來化緣的是吧?」黃嘉哲掏出五元:「拿去。」
「不。」尼姑沒接過。

「不夠?滾滾滾!老子最討厭不勞而獲的人!」黃嘉哲惡聲惡氣。

「我要買東西。」尼姑拉下臉。
「出家人吃什麼滷味?」黃嘉哲惱羞成怒。
「老闆你真奇怪,讓你賺錢還兇人?」尼姑也不悅。
「那我不賺妳的錢!可以了沒?」黃嘉哲摔抹布。
尼姑瞪他一眼,轉身離開。


黃嘉哲莫名想起八點半前是綁馬尾鏡鏡,八點半後變雙馬尾的影影。
煮茶人說要拿走『他的另一半』,難道那個奇怪的女孩,是他未來妻子?
黃嘉哲不免鬆口氣,幸好幸好……他可不想每天擔心在睡夢中被枕邊人砍死。

好料滷味打烊後,是黃嘉哲最討厭的時間。
多希望身體可以不會累、可以不用睡,這樣就能一直忙碌。
因為他一旦閒靜下來,便會想起所缺失的『一半』。

僅剩苦和辣味覺的黃嘉哲,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享用美食。
夜深人靜時,不再有能讓他微笑的回憶,無論想到誰都令他皺眉。
就算闔眼,也只有惡夢可墜,卻又不能熬著不睡,因為隔天還要開店。
黃嘉哲晚睡,但很早起,反正没有美夢可慰藉,不如提前與現實面對。

又過了半個月。
黃嘉哲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很陌生,似乎蒼老十歲。
但……不對呀!明明說好不取他生命一半的!

「你是誰?」黃嘉哲對倒影皺眉。
没有任何回應,只有兩張同樣抑鬱的臉。
「你是誰?」黃嘉哲又問。
鏡中的他竟然彷彿皺了兩下鼻子。
「你……你是誰?」黃嘉哲揉揉眼。

煮茶人擦過他的臉,從身旁冒出。
「哇!幹嘛?」黃嘉哲大叫。

「霍山黃芽,都見過老朽幾次了呀?還會怕?」煮茶人盤腿飄在半空中。

「不是怕,是嚇到。」黃嘉哲反駁。
「這段日子過得如何?」煮茶人挑眉。
「一點都不好!我為什麼會變這麼老?」黃嘉哲指著頭頂。
「公平點,你髮色本就是白的。」煮茶人不以為意。


「跟頭髮無關!」黃嘉哲額側冒青筋。
「人若是睡太少和不快樂,本就會顯老。」煮茶人說。
「那你把快樂和美夢還給我。」黃嘉哲要求。

「霍山黃芽,此乃茶約內容,老朽拿走一半,豈有歸還之理?」
「我們再來交換一次,這回用我的『一半』換你的『一半』。」
「荒唐,茶約焉能胡亂重複訂?況且老朽才不要『那些一半』。」
「那是因為你都把好的一半拿走!」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可是霍山黃芽心甘情願訂下的茶約。」

「求……求求你了……」黃嘉哲居然跪地痛哭。
「男兒有淚不輕彈。」煮茶人語氣平淡。
「我想快樂……我要快樂……」黃嘉哲啜泣。
「負面情緒太多,老朽拿走一半好了。」煮茶人潑他半壺茶。
黃嘉哲瞬間止住淚,渾身濕漉但眼眶乾涸。
「這樣好多啦!」煮茶人將茶壺又變不見。
「你……」黃嘉哲傻楞:「你奪取我的悲傷?」
「不客氣。」煮茶人拱手。
「為何連哭的自由都不給我??」黃嘉哲抓起刮鬍刀扔去。
煮茶人閃開:「老朽認為,憤怒總比傷悲好上萬倍。」
「憑什麼用你的觀點來制裁我!」黃嘉哲氣到頭痛。
「此言差矣,並非制裁,而是茶約也。」煮茶人音調如唱戲。
「閉嘴!這是什麼破約?」黃嘉哲喊得喉嚨也疼。

「瞧你,如此失態,讓老朽幫忙。」煮茶人以手搧風。
原本被茶潑濕的黃嘉哲立刻恢復乾爽,連地上也毫無水漬。
「既然也不再為錢操煩,便好好過日子。」煮茶人勸道。
「算我拜託你,取消茶約吧!我甘願重新為了錢憂慮。」黃嘉哲雙手合十。
「甘願?但老朽不願。」煮茶人繃緊下巴。
黃嘉哲困惑的盯著他。
「烹好的茶焉有倒回壺內之理?」煮茶人倏地逼近。
黃嘉哲往後坐倒。
「歲月流逝得真快,時間已到。」煮茶人眼角皺紋卡著茶葉。
「你、你說過不碰我的命……」黃嘉哲差點咬到舌。
「時間已到,〝好料滷味〞該開店營業囉!」煮茶人輕拍他雙頰。
黃嘉哲一副生無可戀模樣。
茶香與白煙纏繞,形成茶味的薄霧。

「珍惜僅存的、把握擁有的、不看失去的。」
煮茶人的聲音非常溫柔:「好好活著,老朽的霍山黃芽茶。」

「若死掉才能解脫……」黃嘉哲的負面傾瀉而出。

「假如霍山黃芽想翕然打破茶杯,休怪老朽取走『所有的一半』——除了生命,屆時,興許能深刻體會何謂『生不如死』。」煮茶人和藹面容吐出威脅言語。

「這是禁錮!這是折磨!」黃嘉哲瞳孔佈滿血絲。
「凡事都有其代價。」煮茶人越飄越遠:「老朽從來不是決定的那一方。」
「回來!給我滾回來!」黃嘉哲追上前卻導致猛力撞牆。
「呵呵呵呵呵呵……」煮茶人甜膩聲漸小:「自作,就自受……」。


「老闆,你們的滷味好難吃。」
「小哲,記得我嗎?大阿姨呀!對了,可不可以借我錢啊?」
「老闆!你態度有必要這麼差?」
「您好,我是縣政府環境保護局的稽查人員,有人檢舉……」
「下個月房租要調漲唷!什麼『又』?你去問問其他店,我已經是最慢漲咧!」
「哲哲都長這麼大了?我是四姑丈!能跟你擋點鋃嗎?『擋鋃』不懂?借錢啦!」
「老闆!你這麻辣鴨血怎麼是甜的?」

黃嘉哲變得麻木又易怒,根本不想笑,卻更哭不出來。
每天行屍走肉般的維持一樣的生活模式。
没有朋友、没有愛人;没有期望、没有起伏。
回顧剩痛苦、遠望是模糊。
他活著,但也等於死了。

煮茶人不曾再出現黃嘉哲面前。

「呵呵呵呵呵呵……」彷彿嘲弄的漸遠笑聲。
以及最後那句:「自作,就自受……」。
從此深深刻在黃嘉哲心上,日夜不斷重播。

-【第三杯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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