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理所當然獲得的一切，讓黃嘉哲忽略了：他原本所擁有的，也正毫無自覺，在一點一滴的流逝……。
「小哲哲，好久不見。」今天店裡來了位衣衫襤褸的老婦人。
「要吃什麼？」黃嘉哲粗聲粗氣。
「不記得我啦？」老婦人微笑時露出缺角的門牙。
兩名高中生挑選食材，接著捏住鼻子明顯地嫌棄模樣。
「不買就滾開！別妨礙我做生意！」黃嘉哲低吼。
「小哲哲，我是二姑姑啊！」老婦人提醒道。
「嘖，先閃邊！」黃嘉哲揮手。
老婦人走向等待區的長排木椅，其他顧客紛紛閃避，像是她有傳染病。
「喂！先出去啦！」黃嘉哲朝著她大喊。
「好、好……」老婦人連忙邁出〝好料滷味〞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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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忙碌的一天，黃嘉哲準備打烊。
最後那盞燈正要熄滅時，聽見蹣跚腳步聲。
「没東西賣了。」他將日光燈重新打開。
「小哲哲。」老婦人的髒鞋踩出泥印。
「妳怎麼還没走？」黃嘉哲蹙眉。
「好久不見。」老婦人搔搔後腦。
「喔。」黃嘉哲瞪著紛飛的頭皮屑。
「看到二姑姑，你不開心嗎？」老婦人問。
見黃嘉哲没回應。
老婦人又道：「再忙，也要跟家人多見面。大伯嫁女兒你没到場、三姑丈過世，你也没出席葬禮、就連你小時候最親的……」
「夠了。」黃嘉哲拍桌：「我没有家人，我從小就是一個人！我父母出車禍後，你們只把我當球踢來踢去！還好意思要我跟你們多見面？」
「話不是這樣子講。」老婦人想解釋。
「無事不登三寶殿，妳到底要幹嘛？」黃嘉哲直接問。
「聽說你開了間生意很好的滷味店……」老婦人囁嚅。
「要借錢？」黃嘉哲瞇眼。
「對對對。」老婦人像是很高興他主動提。
黃嘉哲打開斑駁鐵盒，裡面滿滿的鈔票。
他掏出幾枚硬幣，再挑了銀色圓形放在桌上。
「三十元？」老婦人的表情像是他搞錯。
「嗯。」黃嘉哲將鐵盒重新收好。
「賺那麼多錢，只給我三個十元？會不會太吝嗇？我們好歹是親戚！」老婦人面目充斥指責之情。
「我所賺的錢，都是靠自己的努力！妳呢？妄想不勞而獲！妳就只值三十元！像妳這種從未聯絡，忽然出現來佔我便宜的，根本不是親戚！」黃嘉哲怒聲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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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哲哲。」老婦人瞬間痛哭流涕：「二姑姑無依無靠的隻身一人……」
「休想要我奉養妳！我們没有這麼熟！」黃嘉哲不讓她說完。
「就當作看我可憐……」老婦人竟朝他下跪。
「可憐？我小時候，妳有看我可憐而養我嗎？」黃嘉哲鄙夷道。
「這……」老婦人無法反駁。
「拿著三十元快滾，別再出現。」黃嘉哲翻白眼。
「臭小子，自以為當老闆就了不起嗎？」老婦人起身。
「是比妳了不起。」黃嘉哲冷笑。
「刻薄、冷血、無情……」老婦人碎碎唸。
「拜您和那些所謂的『親戚』所賜。」黃嘉哲挑眉。
「你！」老婦人似乎還想罵他。
但黃嘉哲搶先一步：「再不滾，就連這三十元都別想拿。」
老婦人連忙抓了三個十元就往外跑。
隔天開始，好料滷味陸續會收到喜帖和白包。甚至還有乍看之下是問候，其實是借錢的手寫信。不久後更進化成自稱表哥或堂妹的人來裝熟。
黃嘉哲煩躁到被滷鍋燙傷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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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下著大雨的夜裡。
黃嘉哲獨自坐在打烊後的店內喝悶酒。
鶯鶯的人型立牌已經顯得陳舊髒汙。從前只要濺了一點滷汁，黃嘉哲就會擦拭。忘記從何時開始，人型立牌變成單純的陳設。只剩下開店前搬出店外、打烊後搬進店內。
「嘟嚕啦嚕哈啦……」鶯鶯的人型立牌發出意義不明的怪聲。
黃嘉哲稍微停止喝酒。
當他以為自己聽錯，要繼續喝時，鶯鶯人型立牌無風自倒。
黃嘉哲向前扶起人型立牌。
鶯鶯的臉被火燒似的皺起來：「謝謝呀！啾咪咪。」
「啊！！」黃嘉哲嚇到大叫。
「咦？女孩子不是都這樣『啾咪』的嗎？」煮茶人爬出人型立牌。
黃嘉哲連喝好幾口酒壓驚。
「霍山黃芽，可想念老朽？」煮茶人倒吊在天花板。
「你出現得正好。」黃嘉哲把酒杯重重放下。
「怎麼啦？」煮茶人前後搖晃，灰塵灑得滿桌都是。
「為何來店的都是奧客？為何久違的親戚都是要佔便宜？為何我一點都不快樂？」黃嘉哲接連拋出好幾個問句。
「你不是每天有八萬嗎？」煮茶人跳下地板。
「嗯，但越來越不快樂。」黃嘉哲抿嘴。
「因為『一半』。」煮茶人比出沾滿茶葉的食指。
「一半？」黃嘉哲反應不過來。
「茶約。」煮茶人又暗示。
「茶約……一半？你明明答應過！」黃嘉哲嚷道。
「老朽可没拿半毛錢，也没碰你的生命、健康、四肢和器官。」煮茶人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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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到底拿了什麼一半？」黃嘉哲不耐煩。
「凡事都有一體兩面，大家卻只要好的那一面。」煮茶人原地旋轉：「老朽也不例外。」
黃嘉哲雙手插腰等對方站好。
「老朽拿走『好顧客』、『善親戚』和『快樂』。」煮茶人笑到嘴角幾乎裂至耳下。
「意思是……我剩下『奧爛客』、『惡親戚』跟『不快樂』？」黃嘉哲失聲。
「没錯。」煮茶人眨眨眼。
「這怎麼行？你光拿走好的！」黃嘉哲抗議。
「霍山黃芽自己說的，除了錢、命、四肢及器官，其它皆可拿。」煮茶人指著他。
「那也不可以只拿好的那一半呀！」黃嘉哲高聲。
「霍山黃芽都能先下了但書，老朽為何不能選擇好的？」煮茶人反問。
「誰要不好的！」黃嘉哲握拳。
「這早該在定下茶約前就想清楚。」煮茶人甩弄長辮子。
「買賣都有七天鑑賞期！」黃嘉哲一岀口就止住，因為早已超過七日。
煮茶人哼唱著不知名的旋律。
「你已經拿走如此多的『一半』，我不會再失去什麼了吧？」黃嘉哲咬牙。
「老朽還要『回憶的一半』和『滷味食譜的一半』。」煮茶人回。
「不可以！不准奪取我好的回憶和食譜後段！」黃嘉哲嘶吼。
「喔？霍山黃芽竟知曉老朽欲取何物？」煮茶人手撫下顎。
「没有食譜後段怎麼繼續經營好料滷味每天賺八萬？」黃嘉哲捏扁啤酒罐。
「眾人來買滷味，本就是為了『幸運』，所以放心啦！真愛錢。」煮茶人噘起脫皮嘴唇吹口哨。
「是因為『好吃』！反正我就把食譜複印好幾份。」黃嘉哲覺得自己真聰明。
「恐怕霍山黃芽慢一步囉！」煮茶人啜飲憑空變出的熱茶。
黃嘉哲連忙衝去上鎖的抽屜拿出食譜：「不、不、不！」
煮茶人滿足地哈著氣，嘴裡吐出白煙。
「哼，食譜內容全都烙印在我深深的腦海裡。」黃嘉哲壓著剩下前半部的食譜。
「對了，老朽還要『味覺的一半』及『另一半』。」煮茶人逐漸消失，只剩乾癟的頭顱：「酸甜苦辣，留下的是『苦』、『辣』。成雙的相反則為『孤單』，恭喜永遠的單身貴族。」
「不！混蛋！那我活著要幹嘛？」黃嘉哲失控尖吼。
「賺錢，發財呀！老朽的霍山黃芽茶，呵呵呵哈哈哈！」煮茶人徹底不見。
黃嘉哲徒勞無功的對著空氣大喊大叫到喉嚨沙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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