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各懷心事的雙胞胎,往常般共桌享用滷味。
「姊姊。」影影率先打破沉默。
「怎麼啦?」鏡鏡語氣溫和。
「妳可以別再去好料滷味嗎?」影影要求。
「但新開不久的店面正忙。」鏡鏡找藉口。
「這是為了我們姊妹情。」影影斂眸。
「妹,請相信。」鏡鏡搭住她雙手:「我絕對不會搶走黃嘉哲。」
「妳才搶不走!」影影忽然激動:「未免太有自信!妳充其量不過長得跟我相似,阿嘉愛的是我這個『正品』,不會是妳這個『贗品』!」
「我……我先去上班了。」鏡鏡像挨了很重的一拳。
「不要再出現阿嘉面前。」影影索性直說。
「嗯。」鏡鏡悶聲離家。
影影不覺得自己有錯,她只是想捍衛愛情。
ੴ
翌日。
影影向療養院請假,悄悄跑去好料滷味。
結果竟然看見黃嘉哲和鏡鏡有說有笑。
「騙子!姊姊明明答應我不再見阿嘉的!」影影飛奔回員工宿舍。她發了好大一頓脾氣,連睡著都繃緊著整張臉。
疲憊的影影直到晚上八點才醒。
不久後鏡鏡提著滷味回來。
「姊姊,妳去哪兒?」影影面無表情。
「書局。」鏡鏡掩蓋不住心虛。
「為什麼又帶滷味?」影影問。
「路過。」鏡鏡移開視線。
「那是什麼?」影影眼尖發現鳶尾花髮夾。
鏡鏡還没回應。
影影又道:「阿嘉送的?」
「我自己買的。」鏡鏡撒謊。
影影狐疑地瞇眼。
「快吃。」鏡鏡將滷味放到桌上。
「髮夾給我。」影影伸手。
「我再去買給妳。」鏡鏡說。
「不,我要妳頭上那一個。」影影要求。
「這……不行。」鏡鏡拒絕。
「從小到大,妳任何東西都會讓給我的!」影影搥桌。
「妹,對不起。」鏡鏡仍不答應:「不行。」
影影不再堅持討要,只是悶不吭聲吃滷味。
鏡鏡也没搭話,八點半準備去上班。
「姊姊妳頭髮沾到東西。」影影拿面紙替她擦拭。
「謝謝。」鏡鏡說:「我會再去書局找看看。」
「没關係,真的不用了。」影影淺笑。
鏡鏡出門後,她打開手中揉成團的面紙,裡面是鳶尾花髮夾。
ੴ
「丈夫變姊夫,呵呵呵呵呵!」詭異聲從没吃完的滷味傳出。
不會是遇鬼吧?影影連忙想逃跑。
「夜安,雙胞胎之妹。」佝僂老人倚在門邊。
「有鬼!救命!」影影大叫。
「老朽乃煮茶人。」整句話聽起來很黏稠。
「有鬼啊!!」影影持續扯喉喊。
「嘖。」煮茶人不耐地作出”上鎖”的動作。
影影瞬間失去所有聲音,徒剩恐慌。
「丈夫變姊夫,像不像本土劇老梗?」煮茶人湊近又飄遠。
憤怒沖掉害怕,影影七竅生煙的瞪著對方開闔嘴巴。
「大聲點,老朽聽不見。」煮茶人語帶調侃。
影影仍是反覆掀動嘴唇。
「喔,抱歉,老朽糊塗。」煮茶人又做出”開鎖”。
「你胡扯!什麼丈夫變姊夫?」影影尖嚷。
「難道老朽說錯了?黃嘉哲心上人並非妳姊姊?」煮茶人憑空變出一杯茶。
「阿嘉愛的是我!」影影崩潰似的跪地。
「白毫銀針沖泡過後呢!由於茶葉細長,宛如屹立在水中的針。就像妳,傷人且充滿攻擊性。」煮茶人說。
「阿嘉愛的是我!」影影沒聽對方講的,只是重複強調。
「來。」煮茶人說:「喝下這杯茶,成真一個願望。」
「好。」影影搶過手仰頭飲光。
「完全不考慮?」煮茶人略為驚訝。
「有什麼好考慮?我希望阿嘉不愛的那個人消失!」影影粗聲。
「萬一,妳是那個不被愛的人呢?」
「不會!快點!願望可以實現了嗎?」
「老朽勸妳再好好想一下。」
「不用!」
「呵,那好吧。」
一陣熱風吹過。
「我沒有消失!阿嘉愛的果然是我!」影影又哭又笑。
「慢點,茶約尚未履行。」煮茶人摳著嘴邊的痣。
「哪時可以實現願望?」影影不耐煩。
「體內湧出茶香之時。」煮茶人簡答。
「不能太久喔!」影影提醒。
「妳都不好奇老朽究竟是鬼是神?」煮茶人反而主動問。
「管你是誰!我願望能實現最重要!」影影無禮道。
「茶約需要『交換』來啟動。」
「交換?」
「是矣,換任何東西都行。」
「喔?那我用姊姊來交換。」
「老朽没聽錯吧?」
「世界上,只需要有一個我。」
「她是妳的親姊姊。」
「換『任何東西』都行,你說的。」
「妳可別後悔。」煮茶人冷笑。
「我不會。」影影別過臉。
煮茶人悄無聲息的消失。
影影神經兮兮到處翻找好幾分鐘,最後回房間把鳶尾花髮夾藏在枕下。
ੴ
鏡鏡踏出員工宿舍那刻,忽然有股莫名不安襲上心頭。
難道?!
她直奔療養院的『深層PVS區』,必須趕快見到盧音。
但熟悉病床上,卻躺著全然陌生的年輕人。
鏡鏡連忙跑去詢問『淺層PVS區』的夜班同仁:「請問我那邊第七床的盧媽媽!我是說,盧音呢?」
「她在今天傍晚六點半過世了。」同仁回應。
「什、什麼?」鏡鏡一陣暈眩。
「還好嗎?」同仁關心道。
「這麼嚴重的事情怎都沒人通知我?」鏡鏡責怪。
「告知即可,何必通知?」同仁似乎覺得可笑。
「但我好歹是每天照顧她的人呀!」鏡鏡眼泛紅。
「上個月三床的死掉,也不見妳如此激動?」同仁困惑。
鏡鏡沒回答他。
同仁又道:「盧音的家屬全都不在世上了,院方就決定義務處理。」
「怎麼處理法?」鏡鏡渾身無力。
「我哪知?好啦!先這樣,我還有好多個患者沒巡。」同仁轉身。
頓時失去精神支柱,鏡鏡麻木做著每夜該做的。
親生媽媽將還是嬰兒的她和妹妹拋棄在育幼院。
長大後自己認了“盧媽媽”,結果竟然去世了。
「媽媽……」鏡鏡淚水不停滑落:「為什麼兩個媽媽都要丟下我……」。
一直蹲在外面陽台的煮茶人,面帶難以理解的笑容,鑽入牆壁與窗戶的縫隙。
ੴ
隔天鏡鏡藏起難過情緒,依然去好料滷味幫忙。
結果竟發現鳶尾花髮夾不見了!
她一從外面進屋,便向妹妹討回自己的東西。
鳶尾花髮夾是黃嘉哲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她異常珍視。
「我沒拿。」影影面不改色。
「拜託妳還給我!」鏡鏡哀求。
「說不定是妳自己掉在外面。」影影翻白眼。
「還給我!」鏡鏡提高音量。
「快去療養院,上班時間到了。」影影揮手。
「先把髮夾還我!」鏡鏡急哭。
「煩不煩呀?没拿没拿!我沒拿!」影影皺眉。
「我為妳犧牲那麼多!妳連髮夾都不留給我!」鏡鏡淚流滿面。
「犧牲?不就很偉大?」影影譏諷。
鏡鏡直接走進房間,從妹妹的枕頭下取出鳶尾花髮夾。
「怎麼能亂拿我的東西?」影影惱羞成怒。
「妳的?妳的?」鏡鏡不敢置信。
「本來就是我的!」影影將錯就錯。
「從小被讓慣了,就真的覺得所有東西都是妳的嗎?」鏡鏡瞪視。
「老實告訴妳,我知道這個髮夾是阿嘉送的!」影影回吼。
鏡鏡煞時愣住。
「別以為阿嘉喜歡妳!他只是把妳當成我而已!所以髮夾從一開始就是要送給我的!」影影字字如刀鋒利。
「強詞奪理!」鏡鏡全身發抖。
在這個僵持不下的時刻。
她們同時感到從體內深處湧出的茶香。
原來不是幻覺!也不是做夢!
「時候到了。」鏡鏡和影影異口同聲。
但姊姊是淒楚、妹妹是雀躍。
鏡鏡希望自己消失。
影影希望黃嘉哲不愛的那個人消失。
看似不同的願望,其實是相同的。
單方面確切認為黃嘉哲愛自己的影影,以及一心只盼妹妹幸福的鏡鏡。
這對雙胞胎同時心肌梗塞,消失在彼此世界。
ੴ
「老朽的白毫銀針茶,烹一帶一咧!」
穿著唐裝,蓄鬚又綁長辮子,乾皺老臉卻搭配甜膩女聲。
煮茶人始終坐在桌邊,吃著滷味看這對雙胞胎爭執。
姊妹之間雖然要體諒,但最重要的還是互相。
但凡有任何一方自私,就注定兩敗俱傷。
「唷!還有紀念品哩!」煮茶人拾起掉落的鳶尾花髮夾。
如果能夠選擇任何"可能"、實現任何"願望",您會用什麼來交換?
煮茶人每走一步灑一把茶葉:「下一杯是什麼茶呢?真期待呀……」。
-【第四杯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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