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2月20日 星期三

第四杯茶-白毫銀針(3)


『謝謝妳的喜歡,我也喜歡妳,但還搞不清楚是怎樣的喜歡,再給我一段時間好嗎?』黃嘉哲的回答分明還清晰烙印在影影腦海。

但因為私心,影影只挑了關鍵句來回應:「阿嘉說他也喜歡我。」

「太棒了!恭喜妹妹!」鏡鏡的開朗過於誇張:「八點半啦!我該去療養院囉!滷味吃完桌子記得要收。拜拜!」

「姊……」影影剛張嘴。

〝磅!〞
門已經關上。

「姊再見,路上小心,上班加油。」影影對著大門將話講完。
回想鏡鏡的反常,以及逞強的笑臉。
「姊姊一定也喜歡黃嘉哲。」她下了結論。

影影本來就有懷疑鏡鏡芳心暗許。
從小她們姊妹倆就很有默契,總喜愛一樣的玩具。
每次都是鏡鏡禮讓,即使再不捨,也會讓給影影。
或許因為這樣,她們從來沒有吵過架。

「姊姊,喜歡的玩具妳會讓給我,那喜歡的人呢?」影影凝望兩姊妹的自拍合照:「妹妹我呀……是絕不會讓的。」

療養院的『深層PVS區』。
鏡鏡做完每夜固定工作後,往常般坐在重度昏迷的盧音床邊。
「盧媽媽,我當不成『黃太太』了……」鏡鏡哽咽掩面。

「唉呀呀!真可憐吶!」甜膩的聲音傳來。
「誰?!」鏡鏡嚇到差點跌下椅子,連忙左顧右盼。

「丈夫變妹夫,有夠八點檔的。」身穿泛黃唐裝,蓄鬚又綁長辮子的人趴在床底下。

「你!你是誰?家屬探望時間已過!請快離開!」鏡鏡起身倒退好幾步。
「老朽乃煮茶人。」乾皺臉龐卻搭配年輕女聲。
「什、什麼人?」鏡鏡狂按緊急鈴但没任何反應。

「煮茶人。」
「管你是煮什麼的人!請快離開!」
「要喝茶嗎?老朽烹的茶可好喝了。」

鏡鏡詫異地看著剛才還趴床底下的人,現在竟然坐在木桌前泡茶……

等等,哪來的桌椅和茶具?剛才分明空無一物的!

「白毫銀針,湯味醇厚,聞起來清新芬芳。」煮茶人動作十分優雅。
「你、你是鬼嗎?」鏡鏡口乾舌燥。

「白毫銀針的茶葉非常有趣,整體看起來挺直得像針一樣,芽頭卻有很多白色茸毛。就像妳和妳妹,明明是雙胞胎,一個鋒利充滿攻擊性、另一個則軟趴趴的。」煮茶人答非所問。

鏡鏡聞言很不滿,而且所有感受溢於言表。


「老朽就直說吧!」煮茶人將高瘦茶壺內的茶倒入同樣形狀的杯內。
鏡鏡保持著充滿不悅的安靜。
「老朽是來替妳完成願望的。」煮茶人說。
「啊?」鏡鏡以為自己聽錯。

「因為妳太傻,老朽看不下去,怎麼連愛情都能禮讓呢?該爭取才對。」煮茶人捋了捋鬍鬚。

「這不勞您費心吧?」鏡鏡眉心越蹙越緊。
「妳想當『黃太太』是嗎?喝杯茶,此願即能實現。」煮茶人端給她。
「說了,不勞您費心。」鏡鏡抿直嘴唇。
「妳跟黃嘉哲很般配呢!老朽也盼有情人終成眷屬。」煮茶人咧嘴笑。
「不可以,這樣影影會很傷心。」鏡鏡理智與情感拉扯。
「還記掛著妹妹,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呀!」煮茶人歪脖。

鏡鏡想起童年在育幼院的日子。
某天她和影影同時生了病,但藥只有一份。

病比較嚴重的鏡鏡,頭昏腦脹的朦朧之際,聽見稚嫩且虛弱的:「給、給姊姊。」
那是影影唯一的一次〝禮讓〞,但卻成功救鏡鏡一條命。
從此對於這個妹妹,她除了親情還有恩情。
鏡鏡在心中慎重許下承諾,無論任何人事物,只要影影也喜歡,她一定退讓。


煮茶人仍然端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
「喝掉這杯就能許願?」鏡鏡確認道。
「是的。」煮茶人輕吹氣,茶香熏得她有點暈。
「不會是什麼騙術吧?」鏡鏡舔唇。
「老朽從不誆人。」煮茶人露齒笑。
「好。」鏡鏡接過細高杯身。

「此茶約履行後不得修改內容,無法後悔重來。」煮茶人語調輕快地解說:「並請決定要用何物『交換』。」

「交換?」鏡鏡不解。
「例如器官、四肢,甚至快樂。」煮茶人聳肩:「因人而異。」
「那我先許願。」鏡鏡要求。
「也行。」煮茶人面露期待。
「我希望自己消失。」鏡鏡說。
「喂喂喂!老朽没聽錯吧?」煮茶人連忙拍掌。

「影影跟黃嘉哲告白,而阿哲也喜歡她。」鏡鏡苦笑:「妹妹有人照顧,我就放心了。」

「不是啊!那妳消失幹嘛?」煮茶人亂灑茶葉。
「我心好痛,根本沒辦法祝福!我真是壞姊姊……」鏡鏡以手背掩著嘴哭。
「妳又怎能確定黃嘉哲真的是喜歡『妳妹妹』?」煮茶人反問。
「影影不會騙我!」鏡鏡執拗。
「老朽意思是,畢竟妳們是雙胞胎嘛!」煮茶人彈指,滿地茶葉消失。
「阿哲認錯人?」鏡鏡抽泣。
「這也是有可能的。」煮茶人應和。

「没關係,不重要。」鏡鏡止住淚:「我們姊妹倆,能有一個人幸福就夠。既然現在有選擇的機會,我選擇讓影影快樂。」

「妳真是老朽遇過最傻的人。」煮茶人跺腳。
「茶我喝了,茶約何時履行?我必須要有時間準備妥當。」鏡鏡恢復冷靜。
「待體內深處湧出茶香之時。」煮茶人答道。
「這有說跟没說一樣。」鏡鏡發難。
「既然妳的願是自己消失,老朽便不跟妳拿交換物了。」煮茶人嘆氣。
「可以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嗎?」鏡鏡非常好奇。
「奈何橋下人面花的露水。」煮茶人簡單帶過。
「聽不懂。」鏡鏡完全不明白。
「呵哈哈哈哈哈哈!」煮茶人甩弄長辮子。

風揚起的灰塵瞇了她的眼。
待視線重新清晰,現場還是原本的模樣,只有依舊像植物般寂靜的患者。
鏡鏡不禁懷疑,一切都是幻覺,或根本因為打瞌睡而作了場夢。


影影對黃嘉哲的佔有慾日漸增強,甚至還會吃鶯鶯人型立牌的醋。
她完全百分百認為,自己將會是真真正正的〝黃太太〞。

另方面,雖然鏡鏡心中已決定退讓。
但仍無法阻止身體去〝好料滷味〞幫忙黃嘉哲。
「反正我會消失,那在消失之前,再讓我多貪點餘溫。」
鏡鏡試圖以這樣的說詞消退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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