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靈車上。
鍾奎微笑:「感覺做了件不得了的好事呢!」
「嗯,那片海從此會有人群陪伴。」郝吉祥說。
「吉祥姊,改天我們以『遊客』身分,再來一趟!」鍾奎建議。
「再說吧!」郝吉祥打呵欠。
「謝謝妳。」鍾奎突兀道謝。
「哪根筋燒斷啦?忽然感恩?」郝吉祥莞爾。
「沒,就是想謝謝妳,總是給我豐厚酬勞。」鍾奎真誠。
「說到酬勞,我看你幾乎沒在購物,連褲管破了都捨不得換,到底是想買什麼?需要存這麼久……難道你是要買名牌嗎?」郝吉祥問。
「我的薪水從來都不是用來滿足虛榮。」鍾奎道。
「不然呢?」郝吉祥好奇心被挑起。
「醫藥費。」鍾奎簡答。
「你有病?呃,我是說,你病了?」郝吉祥驚訝。
「是我的母親。」鍾奎斂眸。
郝吉祥連忙道:「對不起。」
鍾奎搖搖頭:「沒關係。」
「吉祥姊,我今天正好要去繳錢,一起去好嗎?」
「嗯,好。」
*
療養院。
郝吉祥和鍾奎開著靈車到達,引來不少側目。
早就習慣各種眼光的兩人,從容地並肩走進療養院中。
單人病房裡,佈置得大致溫馨,卻更像一個貴婦的典雅房間。
「我終於知道你為何需要很多錢了……不便宜吧?」郝吉祥環視。
「嗯,這種高級單人房,全台剩下這間,我還是排半年才排到。」鍾奎說。
「幹嘛不住一般房就好?要衡量自己的能力呀!一個月多少錢?」郝吉祥問。
「單人房每個月六萬,灌食、導尿另算,還有尿片之類的消耗品、個人專屬呼吸器等等的醫療費用…十五萬跑不掉。」鍾奎扳指數。
「浪費!」郝吉祥脫口而出。
「吉祥姊,用在自己媽媽身上,怎麼會是浪費呢?」鍾奎不解。
「你媽是植物人,根本不會有任何感覺,住這種高級單人房,是作秀給誰看?移去普通團體房,可以省下很多錢,你的負擔也不會這麼重。」郝吉祥雖是好意,但字句卻非常刺心。
*
「吉祥姊,我不覺得媽媽是負擔,我更不是在作秀。」鍾奎像隻受到重擊的狗。「我不……」郝吉祥的解釋被踏進病房的中年男人打斷。
「他只是想讓自己的母親過好一點,妳怎能講出如此殘忍的話?」中年男人抿嘴。
「你是誰啊?」郝吉祥蹙眉。
眼前人穿著白色牛仔褲和合身白襯衫,卻又搭了件夏威夷風的外套。
『流裡流氣的大叔』是郝吉祥對他的評語,但沒說出口。
「來幹嘛?」鍾奎一反常態,從溫馴變得警戒,眼神中甚至充滿恨意。
「看我老婆。」中年男子推眼鏡。
「老婆?你們是父子?」郝吉祥驚訝。
「我沒有這種爸爸。」鍾奎扭頭。
「妳怎麼會在這兒?」中年男子看向郝吉祥。
郝吉祥答道:「我是跟你兒子一起來的。」
「我名叫『鍾鼎』,警察局長。」鍾鼎自我介紹。
「喂,你都沒提過,你爸竟然是警察,還是局長!」郝吉祥對鍾奎說。
「我沒有這種爸爸。」鍾奎重申後逕自走至母親病床旁。
*
「妳很面熟,也許有點突兀,但請問妳聽過『郝棒』嗎?」鍾鼎問。
「郝棒是我的父親。」郝吉祥反問:「你認識我爸?」
「何止認識,我們是知己呢!」鍾鼎回應。
「是嗎?」郝吉祥提起過世的父親,還是有點鼻酸。
鍾鼎說:「我們曾有過一面之緣,妳十歲、鍾奎五歲時,在磐鑽幫…妳跟小時候有點不太一樣,但那雙帶英氣的清澈眼眸沒變。」
以上這段對話,鍾奎並沒有聽見。
「你是警察局長,薪水應該不低吧?為何將所有費用都丟給兒子?」郝吉祥沒有打算敘舊閒聊,而是立刻替鍾奎抱不平。
「他不接受,我有什麼辦法?就連偷付錢,鍾奎都會把錢拿到警局,直接砸到我桌上。」鍾鼎皺眉。
「欸,你幹嘛逞強啊?明明父親都願意幫忙!」郝吉祥對著病床旁的他嚷道。
「我寧可身兼數職,頂多累一點而已。」鍾奎走向她,態度執拗。
「你萬一累倒了,誰照顧你?」鍾鼎皺眉。
鍾奎語帶嘲諷:「不需要你的假關心,鍾局長。」
鍾鼎反唇相譏:「我就等著看,你能撐到哪時。」
*
「喂喂喂,你們倆,在你老婆、你媽媽面前這樣吵架對嗎?」郝吉祥輪流看鍾鼎和鍾奎。
而這對父子兩人此時不悅又壓抑的表情,簡直是複製貼上般一模一樣。
「我是不曉得你們怎麼了,但是俗話說『父子沒有隔夜仇』,植物人已經夠可憐,若知道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互相憎恨,該有多悲傷?」郝吉祥眼神示意病床上的女人。
「吉祥姊,就是他害我媽媽變成植物人的!」鍾奎指著父親。
「我要講幾次?都是誤會!」鍾鼎握拳。
「滾出去,別再讓我看到你出現在這裡,否則見幾次,我就趕幾次。」鍾奎面無表情,五官彷彿全被冰霜凍住。
鍾鼎痛心地看了兒子幾秒後,離開療養院的單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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