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3月21日 星期日

54-那個男人

 


夜空中像是被灑落一大把的碎鑽,少了光害的星星,顯得特別耀眼。

 

郝吉祥將中古靈車停在很遠的地方,徒步半小時後,到達名為娃娃屋的平房。

 

此時忽然飄下細雨,帶來些許寒意。

 

郝吉祥用小時候鄒俊茂教過她的方法,將上鎖的大門給撬開。只有一層樓的房屋內,氣氛非常詭譎,但她不害怕,稍等幾秒讓眼球適應黑暗後,往前邁步。

 

由於整個屋內沒有半盞燈,反而讓郝吉祥立刻發現微弱光線。那是來自唯一關上的那扇門縫。她連忙走過去,用剛才撬大門的老方法,再次故技重施。

 

〝喀!〞

房間的門成功開啟。

郝吉祥握住鐵鎖已經鬆脫的門把,反而有點遲疑。

 

「好一朵美麗的杜鵑花——」隱隱約約的歌聲從另一邊傳來。

 

郝吉祥的右手此刻似乎有自我意識般,轉開了斑駁的木門。

 

*

 

「好一朵美麗的杜鵑花,好一朵美麗的杜鵑花,溫柔美麗氣質佳,又香又白人人誇,讓我來將妳保護,藏在自己家,杜鵑花呀杜鵑花——」沒有門的阻擋,歌聲變得清晰。

 

郝吉祥覺得眼前那個背影,既陌生又熟悉。

 

是一個男人,髮絲彷彿被潑了杯白色水彩。他背對著大門,即使門突然被打開,也沒能打擾他的歌唱。

 

「請問……」郝吉祥放低音量詢問,歌聲戛然而止。

 

男人緩緩回過頭,視線沒有對焦,嘴角還有唾沫。

 

郝吉祥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就算已經超過十年,她也不會認錯!

所有回憶像跑馬燈一樣,快速的重複播放。

 

當年的葬禮,是由鄒俊茂包辦,盛大且浮誇,雖然他給的說法是「找不到屍體」,但沉浸在悲傷、年紀又小的郝吉祥,沒有辦法追究真假,只能捧著遺照,呆望著那副空棺。

 

面對來自黑白兩道虛偽關切與花圈罐頭塔,未成年的郝吉祥只覺得頭暈目眩。

 

原本還坐在地上的那個男人忽然起身奔向她。

郝吉祥沒有閃避,更沒有反擊,而是靜靜看著他。

 

*

 

「老婆!妳終於找到我了!」男人深擁她入懷。

「我不是杜涓。」郝吉祥淡定道:「爸。」

 

原來這個男人,是大家以為過世多年的磐鑽幫前任老大——郝棒。

 

「妳一定是在開玩笑!」郝棒視線變得專注:「杜涓,我真的好想妳。」

「爸,我是郝吉祥,你的女兒。」郝吉祥鼻酸。

「吉祥!對,吉祥呢?」郝棒左顧右盼。

郝吉祥抱住父親:「爸,你還活著!太好了……」

 

郝棒搔抓著胸膛。

「怎麼了?」郝吉祥放開他。

「沒什麼啦!」郝棒苦笑。

「我看!」郝吉祥扯開他上衣。

 

郝棒的身體全是長期凌虐的傷痕,甚至還有好幾處香菸燙的疤,以及被烙印上去的五個大字。

 

「磐鑽幫之恥……」郝吉祥目瞪口呆後怒不可遏:「誰幹的?!」

 

「噓——」郝棒食指抵住她嘴唇:「小聲點。」

「是鄒俊茂那個渾蛋對不對?」郝吉祥氣到發抖。

「不知道…」郝棒突然情緒失控:「不知道!我不知道!我通通不知道!」

「爸!」郝吉祥慌亂:「發生什麼事?」

「不要打我!求求你!別再打我了…」郝棒蜷縮到牆角。

「爸?」郝吉祥走過去。

 

「錢都給你!老大這位置給你!整個磐鑽幫都給你!我的命也給你!」郝棒跪地磕頭:「不要傷害杜涓和吉祥!」。

 

*

 

「爸……」郝吉祥因為父親的情緒轉折而手足無措。

「你殺了我吧!別再折磨我了!」郝棒的頭反覆用力撞地。

郝吉祥只得連忙蹲下去阻止已經頭破血流的父親。

「老婆…」郝棒痛哭:「我好累……」

 

郝吉祥仰起臉,淚水卻還是不停滑落。她的父親居然沒死,但現在的父親,卻比死亡還不堪。

 

郝棒哭到累了,直接枕在女兒的膝上入睡。

 

郝吉祥輕撫父親的頭,這些白髮,是被逼出來的吧?肉體與精神的雙重凌辱,就是鄒俊茂拿手的呀!

 

父女重逢,本該是感動萬分,然而郝吉祥就在郝棒身旁,他卻完全認不出她。

 

「屋外還下著雨,時間又已經這麼晚,應該不會有誰來。」郝吉祥低頭輕聲道:「爸,好好休息,天亮我就帶你回吉祥清潔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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