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名片收著,有任何困難隨時連絡我。」古赤站在中古靈車旁交代。
副駕駛座的鍾奎從他手中接過只印了姓名電話的星星造型名片。
「古叔叔,我不會遇到困難,因為我不是自己一個人。」郝吉祥發動引擎。
石小蒲從後座探出頭:「對呀!古經理別擔心了。」
中古靈車呼嘯而去,他仍站在原地自言自語:「話,別說得太早。」
其實,此刻的古赤,並沒有對郝吉祥有任何惡意,畢竟他有所得,碎星酒店雖然比不上岩璽建設公司的動輒百萬收益,但也算是磐鑽幫旗下第二高利潤的;沒錯,關於這一點,他又說謊了——他說碎星酒店僅居於尾指。
古赤言語中的真假比例懸殊,假話說得多了,偶爾說句真話,竟沒人相信;例如,剛才他遞出自己名片時,所釋放的關心,便是真情實意。
郝吉祥緊緊咬牙試圖壓抑偏頭痛。
原以為鄒俊茂已經是最無下限的渾蛋,想不到竟還有像古赤那種虛偽惡人。
這兩個男人都是小時候就認識的「叔叔」,郝吉祥一下子分不出高下,究竟是赤裸裸的直接惡意、亦或說著真摯謊言者可惡;她恨透了鄒俊茂和古赤,「人性本惡」這四個字,在他們倆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不過……應該沒機會再見到古赤了吧?郝吉祥暗忖。
*
夜裡。
鍾奎和石小蒲在各自房內睡得很熟,郝吉祥眼皮底下的眼珠轉動著,嘴裡不自覺地低喃:「生陷輪迴,萬念俱灰;逝脫輪迴,萬念俱回。」這句返魂咒初次唸時,喚回了郝吉祥的父母及外婆,但也僅限於第一次。
此後,返魂咒會帶來,就只有惡夢——至少對郝吉祥來說是難受的。
畢竟,誰想夢見滅門仇人?
郝吉祥的髮梢隨著她唸返魂咒的規律忽明忽滅。
一片漆黑,空氣中充滿令人窒息的霉味。
然而倒也並非伸手不見五指,髮尾那縷發光髮絲無風自飄,與其說是「飄」,其實更像是被未知力量牽引著,讓郝吉祥像是隻陪主人散步的寵物狗。
沒走多久,就看見牆角蜷縮著一個人——那句話不是誇張,真的會有一個人,化成灰你都會認出來。
郝吉祥倏地停止腳步,以至於有些髮絲竟硬生生被拉斷,她摸著吃痛的頭頂。
原本抱膝而坐的鄒俊茂緩緩起身,腳步不快不慢地朝著郝吉祥迎面走來。
郝吉祥瞬間不知該跑該躲,結果僵在原地,直到對方與她的距離,已經近到能清晰看見疤痕、汙垢,甚至毛細孔。
但鄒俊茂卻像——不,他完全看不見郝吉祥。
*
郝吉祥呆看著他往另一邊前進,接著空間恢復光亮,彷彿有誰打開全部的燈,等雙眼適應光線後,才發現,這是鄒俊茂的房間,整個磐鑽幫莊園裡,只有他的房間看起來最像牢房,擺設只有一張床。
突然,有陣急促腳步聲由遠而近,鄒俊茂朝她狂奔而來!
什、什麼?!
郝吉祥詫異且驚恐,他剛開始是「假裝」沒看見她嗎?
不,不能坐以待斃!
郝吉祥決定要拚死一搏。
沒想到,鄒俊茂直接穿過她,往牆壁用力一撞!
郝吉祥一下子不知該先思考自己難道是透明人?還是鄒俊茂幹嘛撞牆。
還沒想幾秒,鄒俊茂再次倒退好幾步,接著飛奔猛撞,這大概就是那些龜裂的由來。
郝吉祥終於知道,為什麼只有鄒俊茂的房間牆壁,會裂得這麼嚴重。
「不夠……」鄒俊茂發狠搥打自己額頭:「不夠痛!」
「不夠痛?」郝吉祥愣住。
難道他是在懲罰自己嗎?因為凌虐欠債者,以及濫殺無辜?
鄒俊茂又連續撞好幾次牆,原本在旁觀的郝吉祥突然像被推了一把,她試圖控制平衡,結果卻直接摔進另一副身體裡。
郝吉祥頭暈目眩並眼冒金星,這是頭部遭受重擊的症狀——她又與他合而為一了。
*
濃郁的悲傷襲來。
這絕對不是郝吉祥的感受。
為何鄒俊茂會有這種心情?
郝吉祥比之前那幾次,更擁有清醒意志,她可以體會鄒俊茂的情緒,並同時用自己的立場思考。
鄒俊茂緊緊咬住拳頭,他大哭,但卻能不發出哭聲。
郝吉祥算是明白了,那些重量級孤單、寂寞、憤怒、忌妒、傷心,壓得鄒俊茂喘不過氣,壓得他只能靠自殘來紓解。
鄒俊茂身上的新舊傷疤,自傷多於他傷;但對他來說,傷害自己還不足以平撫,必須加上殘害他人。
看著被害者哀號、慘叫、懇求、死亡,能讓鄒俊茂瞬間達到吸食毒品無法獲得的狂喜境界——但那種狂喜來得快去得更快。
所以必須一直殺人。
正所謂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鄒俊茂總是寫成「人不畏己,天崩地裂」,郝吉祥終於知道,他不是寫錯,而是依照他個人體會——如果別人不畏懼自己,他便會被那些重量級負面感給壓得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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