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象真是令人觸目驚心。
亡魂用看起來像削果刀的器具,狠刮著自己全身。
皮肉片片飄落,直至看到骨頭,仍不停止動作。
白白紅紅的碎屑紛飛,哀號聲不絕於耳,有的到一半痛死;還有的撐到最後,因失血過多而死。
返原水灑落,深褐色與鮮紅色融合,竟成了黑色液體;亡魂恢復本來面貌,繼續讓自己陷入極痛折磨。
「歡迎光臨『刨皮剔骨獄』。」體格堪比健美先生的男人出現。
「夜安。」小冥點頭致意,我也跟著略彎下腰。
強壯男獄官微笑:「倆位免多禮,據說帶著任務前來是吧?」
「嗯,勞煩您了。」小冥做出拱手貌。
「來人!」獄官拍掌聲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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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卒隨即帶出,亡魂有張國字臉,法令紋明顯,髮線還頗高,眼皮左單右雙。
獄官扳自己手指:「速道出你的罪,否則休怪本官。」
國字臉聽著喀喀聲,顯得有點害怕。
我狐疑:「地獄可以毆打犯人?」
獄官揚眉:「嗯?本官只是要延長他刑期。」
國字臉身驅一震,發出不像他會有的尖叫。
我捂耳:「你還是揍他好了。」
獄官表情嚴肅:「照實說,就會沒事。」
國字臉因為剛剛張大嘴拉扯,讓他原本就鮮血淋漓的臉更歪七扭八。
獄官變出返原水潑過去。
國字臉瞬間恢復正常:「我本是銀行內的保全,領著微薄薪水。年邁雙親曾在學區附近買樓房,讓我租給學生;但我月中拿到錢,卻拿去玩股票,以為可以賺雙倍,奈何運氣不太好,每回都輸光,導致月底沒錢繳納貸款,最終造成必須將樓房賤賣掉的結局;老母親心疼裝潢費,動不動就哭或嘮叨;剛好又因為我眼高手低,將工作辭了,生活頓時陷入困頓,妻子還因此興起想離婚的念頭;我靈光一閃,開始裝瘋賣傻,讓父親以為我中邪。」
聽到這裡,在場者豈止是無言而已,簡直想猛翻白眼一千遍!有沒有搞錯啊?
國字臉又繼續講:「父母親就這樣每天跑來看我,還帶著我去各廟宇收驚,是有點煩,但至少不會在樓房的事上打轉,直到我懶得再裝,也找到新的職業,就鮮少與父母聯繫,而最後死於國道連環車禍裡。」
獄官胸肌抖動:「都四十幾歲的人了,不懂得孝順父母,還當啃老族,讓他們傷心,那筆買房的錢,也是靠你雙親省吃儉用一輩子,不但不侍奉在側,還越離越遠,實該重罰!」
國字臉在掙扎中被拖回去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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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名亡魂同時架出,是滿身碎肉的女人。
獄官揚眉:「妳呢?犯了何罪?」
有張鯰魚嘴的她只是不停發抖。
獄官很沒耐性地淋她返原水,厚唇女這才勉強打起精神。
「快講。」獄官命道。
厚唇女開口:「我在大學畢業後,就到台北就業,平時便鮮少回家,偶爾打電話,也是為了要生活費,父母邁入老年,體況不如從前,與他們同住的大哥大嫂,便理所當然扛起照顧的責任。」
「然後呢?」獄官靜不下來,竟原地跑步。
厚唇女垂眸:「後來,父母陸續中風,大哥大嫂工作忙碌,無瑕仔細照護,於是請了外勞,然而從頭到尾,我也未曾真正近身關切過,甚至連錢也不願意出,直到父親病情加重,意欲分遺產,我才甘願回家。」
「太不孝了!」獄官伏地挺身。
厚唇女深呼吸:「我要求大嫂提出支出明細,深怕她藉由父母住院多撈錢,他們說我『憑什麼』?但我『憑什麼』不能這樣做?我可是父母親的女兒!」她越講越激動,且用力咬牙。
「哼,妳也記得自己的身分。」獄官冷笑。
厚唇女握拳:「某天夜裡,當我獨自在房間,父親走了進來,他竟然說,因為大哥大嫂多年照顧的辛苦,所以財產他們可以分兩份!太過份了!大哥便罷,大嫂是外人,她哪來的資格與我爭?!怒不可遏之餘,我奮力推了父親一把,他撞到牆壁後立刻暈倒,我急忙連夜返回台北,再也沒敢接家裡打來的電話,連信也沒拆封過,最終導致父母親的葬禮,我全都缺席。」
獄官很嚴肅:「妳知道自己哪裡錯了嗎?」
厚唇女答:「應該堅持留下來,才不會什麼財產都沒拿到。」
獄官氣結:「妳!不孝又不知悔改!活該來到此獄!」
厚唇女邊掙扎尖叫,邊被拖回去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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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官要求:「再來,快把下一罪魂拉出!」
接著登場是眼睛突出、雙頰微鼓,活像隻金魚的男人,左腿與右腕上的傷深可見骨,皮還垂吊著。
獄官皺眉:「速道出罪孽,勿拖延時間。」
但他痛到臉色發白,全身顫抖幾近昏厥,直至獄官朝其潑去返原水。
金魚男終於能順利說話:「我本是計程車司機,雙親體弱多病,拖了好幾年,不見起色又死不了,家裡積蓄逐漸見底,計程車不好賺,醫藥費越欠越多,害我連婚都不敢結,最後再也無法忍受,趁著夜裡將父母勒死,再塑造成他們因久病厭世才上吊,沒人懷疑過真偽,我也終能娶得美嬌娘,卻在洞房夜暴斃。」
獄官雙手扠腰:「再怎麼樣,都不能殺人,而且殺的,竟還是自己的父母,罪該萬死。」
金魚男大聲抗議:「久病床前無孝子!我這獨生子自認已無愧天地!付出夠多啦!」
獄官隨意揮了揮手:「拖下去拖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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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聽完三名亡魂的分享,只感到深深無奈。
想必這「刨皮剔骨獄」,專門懲罰不孝者。
環視擠滿整個空間的魂,世界上竟有如此多不孝順的人,養兒防老這觀念,根本全然不適用。
小冥說:「妳也不必太失望,我認為,孝順的人,還是佔大多數,別因噎廢食不生子。」
我疑惑:「你怎都能知道我再想什麼?」
小冥習慣性裝傻:「嗯?」
我只好放棄:「算了。」
強壯男獄官作揖:「兩位,任務已畢,本官先行離去。」
「再見,不,不見!」我連忙改口。
「永別矣。」獄官邊做健身操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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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叫哀嚎聲依舊竄入耳中,亡魂是罪有應得,但看著他們必須親自手刃自己,仍不免有點同情。
小冥不以為意:「還好妳並非獄卒。」
「怎麼說?」我倒被引起好奇心。
小冥忍俊不禁:「妳不是偷哭就是放他們走。」
我反駁:「哪會啊!?太瞧不起人啦!」
小冥抓抓鼻頭:「好,該離開了。」
「等等。」我出聲。
小冥沉默卻面露關心。
我問:「看過幾個獄,你總是幾乎不為所動,人過世之後,所有感官情緒,都會化為零嗎?」
小冥淡笑道:「我不過覺得,不需太有反應,不但沒有任何幫助,徒增困擾而已,橫豎也只是來『執行』,照做就是,妳有妳的任務,我亦有我的,互不妨礙。」
我似懂非懂,所以不知如何回話,很想再多講些什麼,一時又擠不出對白。
小冥輕拍我的頭頂:「別鑽牛角尖了,旅程還長得很。」
亡魂持續不間斷的刨皮剔骨,肉骨碎末橫飛,看得我渾身發麻,忍不住產生彷彿痛的幻覺。
「再不走可就天亮囉!」小冥提醒。
「明晚要去哪?」我視線開始模糊。
「明日事明日再談。」小冥彈兩下指。
我回到房間內,與熟睡的身體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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