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8日 星期五

第2謠-妹妹揹著洋娃娃






♫ 妹妹揹著洋娃娃~ 走到花園來看花~
娃娃哭了叫媽媽~ 樹上鳥兒笑哈哈~ ♫ 

 這是發生在戰爭初期的故事。

像其他窮苦人家一樣,媚媚到外地幫傭只為了替家人換米,雖然她並非老大,卻自告奮勇。

五年過去,媚媚也才13歲。
當她開開心心回到家,六個孩子竟只剩兩個。

「到底怎麼回事?」媚媚輕聲問。
「三弟去年生病過世……。」二姊回答。

「妳大姊到別的城市工作、四弟讓人領養、五妹則跌進河淹死了。」父親接話。

「錢還是不夠用,仍無法溫飽。」二姊低頭。
媚媚雙肩無力地垂下。

「偏偏妳二姊是殘廢,對這個家一點貢獻都沒有,白白浪費糧食。」母親語氣尖銳。

「媽,您怎能這樣講?姊也是因為去做工才……」媚媚反駁。
「妹,別再說了。」二姊阻止她。

*

「昨天隔壁嬸婆提供新的工作機會,到內蒙古的呼和浩特幫傭,妳們倆商量看誰去?」母親穿串珠的手未停。

父親想說些什麼,但只怪自己能力不足,讓妻子與孩子們如此受苦。

「我!」媚媚立刻開口。
「妹妹才剛返家,我去吧!」二姊移正輪椅。
「別爭,吵死啦!」母親繼續做手工貼補家用。
媚媚閉了嘴,卻暗自下一個決定。
當天午夜,趁二姊去睡覺後,她向媽媽拿了幫傭地點。
        
「妳不問工作內容?」母親忍不住問。
媚媚搖搖頭,只確認家人真能吃飽。
「此次的工資,至少夠咱們花四年。」母親答。
「這麼多?」媚媚驚訝得瞪大眼。
        
母親替她戴上一條串珠手鍊。
「媽媽?」媚媚疑惑。

「我從來就沒辦法送妳禮物,這次的手工正好是做珠鍊。送妳,雖然不算好……」母親沒說完。

媚媚抱住媽媽,原來她其實也是疼孩子的。

「好好照顧自己,大家等妳回來。」母親道。
「嗯。」媚媚用力頓首,
離家前,給了母親最燦爛的笑容。

*

坐了好久好久的火車,媚媚總算到達呼和浩特。
剛走出車站行李就被接過,是位看起來和藹可親的大嬸。
媚媚心想她應該就是主人。

又過了近半小時車程。
映入眼簾是一棟美輪美奐、只會在電視上出現的木屋。
媚媚從來不曾見過這麼漂亮的房子。

「下車囉!」大嬸提醒。
「您呢?不進屋嗎?」媚媚問。
「俺還有工作要做呢!」大嬸回。
「您這麼有錢還需要……」媚媚不解。
「妳不會以為俺是妳主子吧?」大嬸笑道。
媚媚仍滿臉疑惑。
「俺先走啦!」大嬸揮手離開。
        
媚媚站在門前,思索幾秒後敲敲門。

前來開門的,是長髮披肩、有雙丹鳳眼、腳踩嫣紅高跟鞋、擦著紫羅蘭色口紅的女人。

「您好。」媚媚有點緊張。
「嗯。」女人轉身走進屋。
媚媚突然不知怎辦,於是跟著去。
        
女人語調平淡:「妳的工作,就是照顧我女兒。」
「是。」媚媚站得很挺,要給初次見面的主人好印象。
「妳的房間,在樓梯旁邊。」女人纖手一指。
「那我先把東西拿去放。」媚媚說。
「嗯。」女人點頭。

*

過了一會兒,媚媚從陰暗小房間回到富麗堂皇的客廳。
女人坐在沙發上抽涼菸,慵懶吐著煙圈。
媚媚不想打擾她,所以只是安靜站著。

「至於煮三餐和清潔環境……」女人繼續說,彷彿剛才的空白都不曾存在。

「我一定會做好。」媚媚五年幫傭經驗可不假。
「這些都不需要妳忙。」女人把菸捻熄。
「咦?」媚媚微愣。
「總之,凡事別多問。照顧好我的孩子就好。」女人下結論。
「好。」媚媚應和。
客廳四周擺滿了照片。
相框裡除了女人,還有一個看起來約莫3歲的小女孩。

「我的女兒超可愛吧!」女人自豪。
「她長得好像洋娃娃,有雙湛藍眼眸呢!」媚媚讚美。
「因為遺傳到布萊恩。」女人說。
「嘎?」媚媚覺得這名字好怪。
「布萊恩是外國人。」女人淺笑。
「喔~」媚媚恍然大悟。

「他是法國大兵。4年前回國。但布萊恩答應過會回來娶我。」女人長睫毛顫動。

媚媚不知如何回應,索性不語。
「布萊恩一定會來娶我。」女人唇畔泛笑。
媚媚傻傻的點頭。

「好了,我先抱女兒過來。」女人暫時離開。
又經過幾分鐘,她搖曳著身體出現。
過度苗條的女人,就像柳枝般輕盈。

媚媚平行伸出雙臂。
「吶,小心抱好」女人將懷中女兒交出。

不過……
『這怎麼看都是個洋娃娃呀!』
媚媚壓抑住心中這句話。

*

「去後院散散步。」女人吩咐。
「是。」媚媚將洋娃娃背到身後。
「晚餐時間再進屋。」女人交代。

「好。」媚媚就像在揹真的小孩般小心翼翼,動作放輕來回走動。

這棟房屋後方庭院中,除了種植各色小雛菊,還有一棵蘋果樹。

媚媚才想:『不會有人偷吧?』就立刻笑自己傻,這四周可聳立著幾乎比住家還高的圍牆呢!

一個禮拜之後,媚媚覺得每天照顧洋娃娃的工作,就能讓全家不愁生活四年,這待遇真是優渥得有點詭異。

打掃和煮飯,都是女人另外聘請。
做完就會立刻離開,只有媚媚住此。

不過,當女人獨自在屋內時,都做些什麼呢?
媚媚曾經偷偷看過。
女人始終只坐在客廳重複看照片。

*

又過了半個月。
媚媚終於忍不住提問關於後院那棵樹上固定出現的鳥兒。
還有女人所謂的女兒,其實是隻洋娃娃……

「誰亂講?!誰說瑪麗死了?」女人大吼。
媚媚被她的激烈反應嚇到。

「還不是布萊恩!他不告而別!我才會一時失手摔死了瑪麗!」女人歇斯底里。

媚媚詫異不已,被她說的話狠狠衝擊。
女人痛苦喘著氣,連忙從抽屜找出藥吞掉。

「您沒事吧?」媚媚努力保持冷靜。
「嗯。」女人恢復了淡定。
「要不要去睡一覺?」媚媚問。
「也好。」女人走上樓。

媚媚盯著沙發上那個洋娃娃。
該不該報警?還是乾脆一走了之?
不過,這樣會不會拖累家人?
左思右想,媚媚最後還是揹起洋娃娃去後院。
        
不知不覺到了接近晚飯時間,卻遲遲不見女人出現。
媚媚正打算進屋,才驚見女人倚在門旁。

「您、您哪時來的?」媚媚硬揚笑。
女人走近她:「妳還記得稍早之前的對話嗎?」
「忘記了。」媚媚下意識如此回覆。
「有句話說好奇心殺死貓,妳可有聽過?」女人眨了眨眼。
媚媚忽然感到毛骨悚然,只得慌張得大力搖頭。

「妳呀~就是太好奇。嘖嘖嘖,這樣不乖唷!」女人左右搖動食指。

媚媚倒退幾步。
只見女人從身後拿出幾顆色彩鮮艷的藥:「來,吃掉。」
「我不……我不要。」媚媚咬唇。

「那筆給妳家人的錢就當奠儀費,夠大包了,不必擔心。」女人冷笑。

*

媚媚怕得快哭出來。
這時她身後揹的洋娃娃突然發出淒厲哭聲。

媚媚嚇到驚叫。
女人則眼泛血絲:「瑪麗?」
媚媚急忙想把洋娃娃拿掉,焉知越急手越拙。
        
「瑪麗!瑪麗!媽媽不是故意的!都是布萊恩害的!誰叫妳長得這麼像妳爸!」女人又哭又笑。

媚媚快步遠離她,而洋娃娃持續大哭。

蘋果樹上的那隻斑鳩俯衝下來,朝女人頭頂飛去,讓她慌亂揮舞雙手。

「死鳥!不要以為布萊恩以前每天餵你,就可以這般放肆!畜牲!」女人扯開喉嚨大罵。

斑鳩有規律的啄她,讓她不禁一直往後退。

「當心!」媚媚率先注意到。
但開口的同時。
女人已經跌在當年布萊恩用來鋸木片的機台上。

*

斑鳩就像是為了替布萊恩的女兒報仇。
竟然用鳥爪按下了開關。
一陣慘叫混合著機器運轉聲,女人的臉直接被分成兩半。
遍地被血肉噴得像開滿紅花。
        
媚媚終於拿下背上的洋娃娃,而它也停止了刺耳哭聲。

斑鳩繞著後院飛了好幾圈,還發出像笑聲的鳥叫,在媚媚進客廳前離去。

女人的悽慘屍體躺在木屋的後院。
洋娃娃被噴滿了鮮血和肉屑。
受到極大驚嚇的媚媚跌坐原地好幾個小時。
        
數天後的中午,媚媚獨自提著行李回家。
任憑家人怎麼問都不回應。
從此,媚媚永遠沉默了……

洋娃娃至今還獨自坐在那兒——隨著季節開花結果的樹下。
蘋果香和鮮豔雛菊陪著它,那隻斑鳩卻不再出現。

1952年3月,這首歌悄然誕生,流暢在每個孩子的童年:
“ 妹妹背著洋娃娃~ 走到花園來看花~
娃娃哭了叫媽媽~ 樹上鳥兒笑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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