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整天,丁零都縮在教師室裡。
直到下弦月將夜空劃開一道口子,讓幾顆晦暗的星星竄逃四散。
男校長經過高一大樓時,發現有燈光仍亮著,遂而過去查看。
他循著啜泣聲來源走近,才發現辦公桌底下,竟然是淚流滿面的丁零。
「你沒事吧?」男校長從未見過他這樣。
「校長,怎麼辦?」丁零完全沒了平時那副囂張神情。
「先出來再講。」男校長扶他出來。
丁零的表情就像是摔破昂貴花瓶的孩子。
對他又愛又恨的雙性戀男校長,此時則不由自主地心疼不已。
「現在可以說囉!」男校長也拉張椅子坐到他面前。
「我女兒懷了我的孫子。」丁零雙眼沒對焦。
「你說什麼?」男校長以為自己聽錯。
「石小蒲懷孕了。」丁零抱頭悶聲:「她是我的女兒……」
「石小蒲懷了你的女兒?」男校長皺眉,
*
「石小蒲就是我的女兒。」丁零眼泛血絲。
「什麼?!然後你讓她懷孕了?!」男校長失聲。
丁零痛苦的用力點頭。
「你到底在幹嘛?!」男校長覺得胸腔內彷彿著火,生氣又反胃。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石小蒲是我女兒……」丁零替自己辯護。
「重點不在這吧!你怎可對同校老師的孩子下手!石真和艾苗蓁的兒子才剛過世不久,這個女兒也剛領養,你又是他們多年老友,爲何還……」男校長捶桌。
丁零解釋:「我就想說,反正又不是親生的。」
男校長起身:「你真的太噁心了。」
「別走!幫我想想辦法,拜託!」丁零坐著抱住他的腰。
「沒辦法!」男校長想扳開他的手。
「你不會丟下我的,對不對?」丁零靈機一動,也站起來抱住並強吻他。
男校長一開始還有掙扎,但後來卻閉上眼沉溺在充滿心機的吻之中。
「就知道你不會扔下我。」丁零離開他的唇。
男校長呼吸急促地瞅著對方。
「你想到辦法幫我了嗎?」丁零雙手搭住他的肩膀。
「石小蒲的孩子不能要。」男校長抿嘴。
「你的意思是……」丁零馬上明白。
「對,保她便不能保你。」男校長鏡片後方的雙眸彷彿結凍。
「我知道了,謝謝校長。」丁零恢復了一貫的不羈。
男校長摘下眼鏡擦拭。
丁零淺笑:「這次,也會替我保密嘛?」
男校長嘆氣:「不然能怎麼辦?總是拿你沒辦法。」
丁零揮揮手:「快回家陪老婆吃飯吧!」
「嗯。」男校長轉身離去,
丁零沒等他走遠,便拿起面紙擦拭嘴唇。
這招”美男計”次次有效,但吻一個不愛的人,畢竟是件討厭的事。
丁零總是當作在親豬肉。
*
石家的房屋外貌,依舊是完美如城堡的洋房,裡面卻悄悄在腐壞。
許多的秘密,就像冰箱底層那塊乳酪,正逐漸蔓延了霉菌。
大家都曾經看到,也摸過,但只是各自拿了別的東西去掩蓋,以為這樣就不會壞掉,臭味竄進每個人的鼻中,沒有誰承認自己有聞到,因為一旦承認了,便代表那塊已經軟爛流汁的乳酪,是真的存在。
「媽媽。」小蒲走到廚房裡。
「怎麼啦?」石母正在洗碗。
小蒲抿了抿嘴:「我懷……」
「不要。」石母手中的碗仍握得很緊。
「嗯?」小蒲不懂。
「不要講。」石母瞪著菜瓜布上的泡沫。
「我懷疑房間裡有蟑螂。」小蒲只好硬掰出其它說詞。
「這樣呀?」石母明顯如釋重負的語氣,讓小蒲心一寒,就像忽然浸入冰水池中,徹頭徹尾的涼颼颼。
石母將手洗乾淨,轉過身對著養女微笑:「媽媽有買蟑螂屋,在客廳櫃子裡。」
「嗯,謝謝。」小蒲禮貌地回應。
「妳一定要乖乖的,別讓爸爸擔心,有任何事,都跟媽媽講就好,知道嗎?」石母溫柔的摸了下小蒲的臉頰。
*
「知道。」小蒲明白,石母要她對石父”報喜不報憂”。
她確實只想跟石母說她懷孕,可是……
『媽媽要我跟她講,但又不願意聽。』這個疑惑,並沒有蹦出小蒲的口。
石母的手潮濕又冰冷,無法安撫小蒲受傷的心。
原本已經露出一小角的乳酪,又硬生生塞回冰箱的最底層,並擠出了更多腥臭的液體。
小蒲這才發現,一直以來,每雙對自己伸出的手、她以為是救贖的手,都不是拉她出暗谷,而是推她入深淵。
不能跟石父講,石母不肯聽,石子路又幫不了。
小蒲無助的坐在廁所裡,整個廣大的世界,竟然只有這狹隘的空間,能帶給她片刻的安全感。
菜瓜布在石母的手中被壓縮,洗碗精的泡沫溢滿她整雙手。
她持續刷洗著已經很乾淨的白色盤子,剛才小蒲想講什麼?
懷孕了?這個外來的養女到底要怎樣?
被強暴已經夠丟臉,如果讓石父知道,害他憂鬱症復發怎麼辦?
手一鬆,盤子不小心撞到洗手台,她凝視著缺角的圓盤發呆,
石母真的不想再回到動輒擔心丈夫自殘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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