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眼底的悲傷幾乎凝結成淚光,女友過世後,鏡中的我每天都能見到一樣的痛。
我知道自己必然無法拒絕丹的托付,這間燈紅酒綠,是他和哈利共同回憶的唯一連結——一種守護者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公關絕非我的志業。
但在這一秒,這個愛情事業皆失去的我,不禁握起雙拳,陷入自我想像——有個小火苗佇立風中,執著且堅強,而我,必須保護它。
「奧斯卡,謝謝你。」丹嘴角微微上揚。
「再讓我看一下。」我眼神示意他手邊的合約。
「不會是想撕毀吧?」丹半開玩笑。
「我想記下他的名字。」我視線定格於哈利本名林合利三字上,幾秒後,將合約重新遞回給丹。
「我很期待你的光和熱。」丹臉上寫滿欣慰。
「不過……」
「嗯?」
「哈利不支薪,但我應該還是會有薪水吧?」
「當然呀!你可是燈紅酒綠的恩人呢!」丹啼笑皆非。
「不敢當。」我模仿古裝劇拱手。
♧♧♧
晚間九點整。
燈紅酒綠往常般提早開門,等待十點正式營業。
身穿粉紅色蕾絲裙的小穗從牆上拿下了哈利的木牌。
「咦?哈利又又又請假啦?」雪白針織衫的泰迪偏頭。
小穗宣佈:「哈利哥哥已離職,不再服務於燈紅酒綠。」
「他跳槽了?」老功將他的花俏領帶繫好。
「哈利哥哥是徹底離開公關這行。」小穗語氣平靜。
「怎麼?精盡人亡啦?」金馬戲謔道:「不對呀,他又不是滿班?」
「小穗,哈利的木牌可以給我嗎?」我問。
「呿。」金馬挑眉:「神主牌的概念啊?」
我瞥了他一眼,嚥下原本那句話。
小穗將哈利的那塊木牌交給了我。
泰迪盯著我手中物持續好幾秒,老功則打了個大呵欠。
我原先想叫金馬嘴巴放乾淨點,只是既然要擔任哈利的接班人,與丹一同維持燈紅酒綠不敗,那便要用經營者角度待事,起爭執無助大局。
哈利曾對我講過的話,此時全湧回腦海,他說………
♧♧♧
金馬是根一點就燃的炮竹,巴不得炸得所有競爭者非死即傷,如此他就能一直立於不敗之地,只是他眼界未免有點狹隘,範圍只框在燈紅酒綠幾位公關同仁;而他引以為傲的性能力,是因他懶得深入客人內心,直接將自己給商品化,論斤論兩的銀貨兩訖。
泰迪看起來人畜無害,但心底的未知秘密,分明滿到快溢出來,從平常的小動作,便能窺知一二,例如總是不自覺咬手指節處,反覆的傷害導致皮膚色素沉澱,讓他只能換著不同款式的華麗戒指來掩蓋荊棘般的痕。
至於老功,可以說他是置身事外的當局者,也能是置身其中的局外人;總之他對燈紅酒綠完全沒有歸屬感,他並非真的需要那麼長的睡眠時間,只不過用睡覺來渡過別人認為飛梭,他卻覺得慢騰的歲月。
一個蘿蔔一個坑,無論是金馬、泰迪或老功,都有他們專屬的固定客與回頭客。
客人心思深若大海、雜如迷宮,今夜愛你,明晚愛我都是常事,認真就輸了,絕對不能入戲太深。
公關與客人之間,是買賣關係,亦為拉鋸大戰;都只有一顆心,卻樂此不疲的玩著攻守難辨的遊戲;扯著痛、笑著哭,還偏要說曖昧最美。
踏入公關店,無論主客,都是欺騙,能夠愛得真切,誰又願曖昧?
曖昧並不瀟灑輕鬆,反而有時,沉重得猶如虐戀。
♧♧♧
我還清楚記得哈利分析金馬、泰迪與老功的表情,像是在炫耀他自己的孩子;
以及他這些關於公關客人之間的「曖昧說」時那道苦澀笑容。
哈利形容的同仁們,都只是輕劃一筆,還得由我去慢慢認識真正的他們。
攻守,拉鋸,欺騙,沉重,虐戀,苦澀………
思至此,我忽然靈光一閃!
「奧斯卡哥哥?」小穗伸手在我面前揮:「你在發什麼呆?不舒服嗎?」
「沒事。」我說。
其餘三位公關同仁已經各自去做準備。
小穗有點擔憂的看著我。
沒事,真的。
我只是忽然確定了,所謂的”公關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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